在兰利的官僚体系里,已经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
如果你的顶头上司突然开始关心你老婆的身体健康,那说明你要升职了;如果他突然开始关心你的工作细节,那说明你要背锅了;而如果那个叫陆深的人突然开始搜集你负责的辖区的负面情报……
那说明你该准备好遗书,顺便挑个风水好点的墓地了。
拉美行动部部长,托马斯·理查德森,此刻正深刻地体会着这句潜规则带来的生理性恐慌。
实际上,在兰利总部,他绝对算得上是一号能在走廊里横着走的狠角色。
他不同于那些整天坐在空调房里对着卫星照片发呆的文职分析官。
作为拉美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他手握着整个拉丁美洲的海外外勤指挥权,海外站点人事权,小规模秘密行动审批权,甚至还有区域情报的最终解释权。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就像是一个坐在弗吉尼亚州遥控着中南美洲生杀大权的区域土皇帝。
他常年游离在兰利监管的边缘,在这个米国后院里呼风唤雨。
谁能在波哥大当站长,他说了算;哪支右翼游击队能拿到AIC的暗中资助,他说了算;甚至连几批见不得光的军火怎么通过边境,也是他点头才行。
但现在,这位土皇帝慌了。
慌得像是个在女厕所里被当场抓获的变态偷窥狂。
就在昨天下午,他安插在情报分析处的一个眼线,战战兢兢地给他打了个内线电话,告诉他一个差点让他当场心肌梗塞的消息:陆主任调取了所有关于巴拿马,特别是关于巴拿马国防军司令曼努埃尔·诺列加的机密档案。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托马斯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上仿佛炸开了一颗响雷。
巴拿马?
诺列加?
那可是他托马斯的自留地!
更是他藏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烂账的垃圾桶!
诺列加那头脸长得像被霰弹枪打过一样的菠萝脸畜生,这些年拿着AIC的钱,背地里却跟哥伦比亚的D枭穿一条裤子,甚至还私下里截留了当年用于资助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的黑钱。
这些事托马斯能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仅没上报,反而帮着诺列加一起捂盖子,顺便……咳咳,自己也在这口大锅里稍微那么蘸了点荤腥。
本来,这在AIC的海外分部算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只要诺列加表面上还听米国的话,谁会去较真?
但那是以前!
现在是谁在查?
是陆深!
是AIC的活撒旦!
托马斯在自己的豪华公寓里度过了一个堪比在地狱里反复煎熬的夜晚。
他喝了半瓶极品龙舌兰,抽了三根走私来的古巴雪茄,在地毯上走出的里程数加起来能绕白宫两圈。
他脑子里不断地闪过欧洲站前任站长的下场,闪过前FBI局长韦伯斯特背后中八枪自杀的惨状,闪过稻川会那些大佬们急性重金属中毒的尸检报告……
谁狠能狠过陆主任啊?!
跟这位爷比起来,拉美那些把人塞进汽油桶里灌水泥的D枭,简直就像是幼稚园里抢棒棒糖的乖宝宝!
思来想去,挣扎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托马斯就顶着两个堪比大熊猫的黑眼圈,第一时间钻进了兰利总部,像个在产房外等老婆生孩子的丈夫一样,在陆深的办公室门口转起了圈。
上午八点半,陆深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陆主任!早上好啊!哈哈,您今天这身西装真精神,阿玛尼的定制款吧?真是衬托出了您卓尔不凡的气质……”
托马斯立刻迎了上去,那张原本总是板着写满老资历的脸上,此刻堆满了那种只有在卖不出房子的房产中介脸上才能看到的谄媚笑容。
陆深微微挑了挑眉毛,看着这个平时开会时总喜欢倚老卖老的拉美部部长,心说老小子你怎么了 ,不继续硬气了哦?
“托马斯部长,早。”陆深推开办公室的门,随口应了一句,走了进去。
托马斯像条闻到了肉骨头香味的哈巴狗,赶紧自然地跟着挤了进去,顺手还极其贴心地把门给锁了。
“坐吧。”陆深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屁股挨在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一开始,这位老油条还试图采取迂回战术,顾左右而言他。
“陆主任,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咱们拉美部最近的情况。”托马斯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自从您上次给大家发了那笔丰厚的……咳,圣诞福利之后,整个拉美部的兄弟们那是群情激奋!
大家纷纷表示,坚决拥护盖茨局长和您,以后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哪怕是去火星上抓外星人,伙计们也绝不含糊!”
陆深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那种如沐春风的微笑,配合地随声附和:“是吗?兄弟们辛苦了。基层外勤不容易,拉美那边环境又复杂,局里多给点关怀是应该的。”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您简直是咱们AIC有史以来最体恤下属的领导……”托马斯继续唾沫横飞地狂拍马屁,从拉美的热带雨林气候聊到了哥伦比亚的咖啡豆收成,又从咖啡豆聊到了最近华盛顿特区哪家牛排馆的肉质更鲜嫩。
他试图用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来试探陆深今天的心情,寻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切入点来承认错误。
但陆深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于这个托马斯,陆深其实早就想换掉了。
这老小子是个典型的前朝遗老,不干正事,整天就知道在下面搞山头主义。
更主要的是,他不是自己人。
在这个位置上,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陆深现在是最希望也是最需要AIC如日中天的那个人,因为这是他安身立命掌控权力的根本。
而托马斯这种把部门当成自家菜园子,为了几块带血的碎银子就能瞒报军情的蠢货,就是这台精密机器上生了锈的齿轮。
摆谱也就算了,事干得这么不地道,还想捂盖子?
那也就别怪他陆主任无情了。
两人就这么胡乱聊了十分钟。
陆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似乎终于对这场单口相声失去了耐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托马斯的眼睛。
“托马斯部长。”陆深的声音开始带着冰碴子,“我这人时间比较紧,你今天这么早跑过来,到底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托马斯所有虚伪的保护膜。
托马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陆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这或许是这位年轻的活撒旦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果在这一刻他还敢撒谎,他毫不怀疑,自己就完了。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陆、陆主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一个在法庭上认罪的连环杀手,“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检讨的。我……我在工作上,可能出现了一些……一些小小的失误。”
“哦?”陆深微微仰起头,“小小的失误?”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然后他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材料,像扔垃圾一样轻飘飘地丢到了托马斯的面前。
“看看吧,看看你的小失误。”
托马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翻开了那个文件夹。
只看了第一眼,托马斯的膀胱就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尿意直冲大脑!
「刻意瞒报:隐瞒巴拿马诺列加将军与哥伦比亚麦德林F毒集团的资金往来及D品通道协议。」
「档案造假:伪造AIC拉美站行动经费支出名目,将部分用于资助右翼游击队的款项转移至个人离岸账户。」
「选择性上报:故意过滤诺列加与古巴及苏联情报人员接触的高级别威胁情报,导致白宫对拉美局势产生严重误判。」
「私藏证据:非法扣留并隐藏关于非法资金经由巴拿马中转的核心原始账单,意图以此作为个人政治筹码。」
托马斯看着这几行字,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一滩烂泥,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名贵的西装裤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陆深的办公室里,而是被绑在了电椅上,而陆主任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通电的开关上。
托马斯其实也是个狠人。
能当上拉美行动部部长,常年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D枭和游击队打交道,他手上怎么可能没有沾过血?
他习惯了在弱肉强食的热带雨林法则中生存,习惯了用暴力和谎言来维持自己的统治。
但现在他所有的狠劲儿在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面前,就像是一个拿着塑料水枪试图抢劫银行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可笑。
欧洲站那几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没剩下的高层;韦伯斯特那个身中八枪的自杀;稻川会那几十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托马斯的脑海里疯狂地循环播放。
看来,欧洲站的下场,马上就要成为他自己的下场了!
如果这些材料被递交到司法部,或者直接捅到局长的办公桌上,他托马斯别说保住退休金了,他下半辈子能不能活着走出联邦重刑犯监狱都是个奇迹!
但……他不想死啊!
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托马斯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一个老派情报官僚光棍不要脸的一面。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几乎是半跪半蹲地趴在了陆深的办公桌前。
“陆主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托马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这上面的事情……我、我认!我全认!是我鬼迷心窍!”他拼命地用手背抹着汗水,抬起头,谄媚哀求看着陆深,“但您给我一个机会!”
他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陆主任,您想我们怎么整改,我们就怎么改!您说巴拿马要怎么查,我就把诺列加的底裤都给您扒下来送过来!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个人在瑞士的账户里,还有一笔大约五十万美金的闲钱……来路绝对干净。我、我也想跟陆主任您的兰利同盟混口汤喝……”
五十万美金用来买自己的命,买自己的前途,托马斯觉得这笔买卖虽然肉痛,但绝对值得。
陆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趴在桌子前面的托马斯。
办公室内陷入了静谧,也许是十秒钟,也许是一分钟,但对托马斯来说,都漫长得就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陆深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份足以让托马斯万劫不复的材料,当着托马斯的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伴随着碎纸机嗡嗡嗡的绞碎声,托马斯的心脏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
“托马斯。”陆深靠在椅背上,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钱,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兰利同盟不是什么垃圾回收站,不是谁给点钱就能进来喝汤的。”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陆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这个人向来喜欢给愿意干活的人机会。”陆深眯起眼睛,眼神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托马斯的脸上,“巴拿马的事情,既然是你惹出来的屎,就由你自己去擦干净。诺列加那个跳梁小丑,蹦跶得太久了。”
“我给你一时间。”陆深竖起两根手指,“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详尽的,足以让白宫立刻授权对巴拿马采取断然措施的全面情报评估报告。我要诺列加所有洗钱、F毒、勾结外部势力的铁证!我要拉美部所有的外勤网络全部动起来,做好所有的渗透和铺垫!”
“做到了,你还是你的拉美部部长,你可以风风光光地在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
陆深微微前倾身体,那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托马斯:“做不到……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你做不到的。”
“陆主任您放心,我保证把诺列加那个沙滩之子查得连他三岁时候尿过几次床都给您报上来!”
“去吧。”陆深挥了挥手。
托马斯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拉开门,逃命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从陆深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托马斯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背,发现里面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这个年轻人,简直太他妈可怕了!
托马斯的心里此刻翻江倒海,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自己藏得那么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离岸账户和绝密交易,在这个年轻人眼里居然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他到底在兰利内外织了一张多么庞大的情报网?
或者说...他妈的我手底下那帮人里面,有人已经比他更早进了陆主任的办公室?
托马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恍惚间,他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还是很多年前,他刚刚作为一个初级外勤特工进入兰利的时候。
他曾带着满腔的雄心壮志,问过当时带他的一个老前辈:
“长官,在这个见鬼的特工世界里,怎么才能让别人尊重你?”
那个时候,初出茅庐的托马斯还带着点天真的理想主义,他的答案是....只要我尊重别人,别人就会尊重我。
那个满脸胡茬在冷战一线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前辈,当时只是吸了一口劣质香烟,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是实力!”
是啊,是实力。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那是狗屁虚伪文明社会的所谓礼仪。
在弱肉强食的情报界,在血淋淋的权力场上,能让人低头的,永远只有绝对的碾压一切的实力!
托马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华裔年轻人,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这个老情报上了一堂生动的人生课。
但是……
托马斯回过头,看了一眼陆深办公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但是……当年那个老前辈,还有他托马斯自己,在这大半辈子的特工生涯里,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如此短时间内,蹿升得如此厉害并且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年轻人!
他就像是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带着微笑,把整个兰利的规则都踩在了脚下。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他知道,从今天起,属于他的那个拉美土皇帝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去把拉美部那帮懒散的手下全都从被窝里踹起来,然后像疯狗一样去撕咬那个远在巴拿马的菠萝脸。
毕竟,当恶魔来临的时候,他不需要跑得比恶魔快,只需要跑得比那个该死的巴拿马人快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