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还在想着晚上的事,想着怎么样再拉拢几个关键人选。
忽然,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盖茨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
“陆,你手头有事吗?”
陆深抬起眼,有点诧异,但很快马上站了起来,开玩笑道,“您都已经进来了,我说有事您也不会走。”
盖茨嗤笑一声,把自己整个塞进门里,顺手把门带上。
他在陆深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先是往后一靠,又觉得不够舒服,索性侧过身子,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雪茄在指间转了两圈。
“FBI局长的人选。”他开门见山,“现在吵得跟菜市场一样。司法部推索恩伯勒,白宫幕僚长那边倾向威尔金斯,鲍勃·多尔昨天在国会山放了话,说他的人必须进终选名单.....”
他把雪茄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咬着,含混地说下去:“根子被吵得头疼,我跟布什聊了两回,也没定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陆深笑了笑,
“稍等。”
他绕过办公桌,从盖茨身边走过,办公室角落有个嵌在墙里的小型保险柜,他蹲下身拨动转盘,从里面取出一份材料之后,起身走回来。
盖茨一直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一点点审视.....
陆深重新坐下,将信封平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它,推到盖茨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盖茨迟疑了一瞬,他拿下嘴里的雪茄,搁在桌角,
里面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分析报告,大约十来页,
盖茨的目光落在第一页,停住了。
他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页。
第三页。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盖茨抬起眼,看了陆深一眼。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盖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韦伯斯特开始找人对我盯梢的时候。”陆深把桌上的凉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龙国老话翻译成华盛顿的语言就是.....知道所有人想要什么,你就能知道最后谁会赢。”
盖茨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看。
报告的第一部分将新任FBI局长的遴选条件归纳为四条,
维稳第一。
刚经历CIA与FBI的公开冲突,韦伯斯特非法窃听丑闻,新任FBI局长必须是一个能快速平息机构内斗绝不激化矛盾的人。
绝对不能再选强势鹰派,否则两个情报机构的战火会烧到白宫门槛上。
两党可接受。
88大选临近,参议院确认程序不能出任何岔子。
任何一个有明显党派倾向或历史争议的候选人,都会在听证会上被撕成碎片。
司法正统性。
FBI局长自胡佛之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必须由联邦法官或资深检察官出任,以体现执法独立性与专业性。
破例的代价太大。
无利益冲突。
不能与CIA,布什阵营,共和党保守派,民主党温和派中的任何一方有历史恩怨或利益纠葛。
盖茨用手指敲了敲最后这一条,抬眼看向陆深。“这一条是你加的?”
“这一条是最重要的。”陆深迎上他的目光,“前三条规定了谁可以当局长,这一条规定了谁不可以。而在华盛顿,排除法永远比选择法管用!”
盖茨沉默着点了下头,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部分.....候选人淘汰名单。
这是一张表格,五个人名,五个出局理由,干脆利落得像行刑队的枪声。
迪克·索恩伯勒,前宾夕法尼亚州长。
盖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下意思撇了撇.....他知道这个人,野心大得能从宾夕法尼亚一路铺到国会山。理由:政治野心过大,想借FBI局长之位角逐1988大选,老布什阵营坚决反对。
威廉·威尔金斯,联邦上诉法院法官。量刑委员会主席,因量刑改革争议被民主党猛烈攻击,参议院确认无望。
D·洛厄尔·詹森,第九巡回法院法官。与司法部长埃德温·米斯的“韦德技术丑闻”深度绑定,自身有合规风险。
斯蒂芬·特罗特,副总检察长。同上,司法部内部丑闻牵连者,共和党不敢提名。
约翰·劳恩,DEA缉毒局局长。
盖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
报告上写得毫不客气:执法背景过硬,但DEA与FBI是长期竞争对手,FBI内部全员抵制。性格强势,会再次挑起与CIA的冲突。
全部看完之后,盖茨把报告合上,缓缓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右手去摸桌角的雪茄,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陆深。
“你知道这几天我跟根子和布什在白宫情况室聊这个事的时候,我们讨论的结果是什么吗?”
陆深微微偏了下头,没说话。
“就是你这份报告上写的,分毫不差。”盖茨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戳了戳,“分毫,不差!”
陆深笑了笑。
“所以,陆.....”盖茨把身体往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眯起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是敬佩还是警惕的光,“你既然已经把所有人都排除干净了,那你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人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但那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里去。
陆深点了点头说道,“威廉·斯蒂尔·塞申斯。”
盖茨的身体往后微微一仰。
“塞申斯……”他重复这个名字,眉头锁起来,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一个档案柜。
陆深没有等他想完,从报告底下抽出一张单独的人物评估表,递了过去。
“司法履历完美。1971年任德克萨斯州西区联邦检察官,1974年任联邦地区法官,1980年升任首席法官。主持过著名的联邦法官伍德谋杀案审判,以铁面无私严格守法著称。”陆深一条一条地报出来,“完全符合FBI局长的专业要求。”
盖茨低头看着那张评估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条目。
“政治绝对中立。虽然是共和党人,但在司法界无党派偏向。两党议员对其评价极高。”陆深顿了顿,“我查过他在参议院的历次听证会记录.....这个人回答问题的方式可以让提问者忘记自己属于哪个党派。”
“性格极度稳健。”陆深继续道,“技术官僚型法官,低调、内敛、无政治野心。上任后只会专注于FBI内部管理.....整顿纪律,推动女性和少数族裔招聘.....绝不会介入华府政治斗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盖茨的眼睛,补了最关键的一句:“绝不会挑战我们CIA的权威。”
盖茨的手指在评估表上轻轻敲着,
“与布什阵营天然契合。”陆深往下说,“德克萨斯州出身,是布什的同乡。与什家族在德州的人脉网络有交集。我想,布什和国务卿贝克都肯定会对其表示支持。”
“背景绝对干净。”最后一条,陆深强调道,“没有丑闻,没有利益纠葛,政治献金记录极少。民主党找不到任何攻击点。参议院的确认投票会很顺利.....我预估,大概率全票通过。”
盖茨把评估表放下。
他把雪茄重新叼进嘴里,这次划了根火柴点燃了。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午后的阳光穿过烟雾,变成了柔和的蓝灰色。
“你见过他吗?塞申斯。”盖茨问,声音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发闷。
“没有。”陆深回答得很干脆,“也不需要见。照片、履历、公开记录、司法判决书、国会听证记录、媒体采访.....这些就够了。见本人反而会被第一印象干扰判断。”
盖茨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弹了弹灰,忽然笑了起来。
“陆,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担心。”
他站起来,绕到陆深办公桌的另一侧,桌上有一部乳白色的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听筒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盖茨转过身,背对着陆深,一只手插进裤袋里,肩膀微微拱起。
“是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试探和审视的调子,而是变成了汇报工作时那种简洁笃定的口吻,“关于FBI的事,我想到了一个人。威廉·斯蒂尔·塞申斯,德州西区首席法官。”
电话那头在说着什么,盖茨沉默地听着,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对。司法履历干净,政治中立,德克萨斯人。参议院那边不会有任何阻力。”他顿了顿,“我知道,我知道。对,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动。
盖茨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
“老板很高兴。”盖茨说。
他走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今晚再聚,你还是跟我的车。”
陆深点了下头。
盖茨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陆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下午把塞申斯的完整档案给我一份。”
“已经准备好了。”陆深说。
盖茨愣了一瞬,然后摇着头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房间里的烟雾还没散尽,雪茄的味道停留在空气里,带着一点辛辣的甜。
他睁开眼,看了看手表。
随后,他离开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下了电梯出了门.....
开着车到了华盛顿某条街巷上,在街拐角的一家小咖啡店门口停下来。
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摆着几张铁艺桌椅,一对老夫妇正坐在那里分一块蓝莓松饼。
陆深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面不大,靠窗的高脚凳上零星坐着几个人。
他要了一杯黑咖啡,在角落里坐下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袋。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进咖啡店。
他在柜台前点了一杯热茶,然后端着杯子,自然而然地走到陆深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各自喝着各自的饮料。
那个信封袋在桌布下面无声地换了一次手。
陆深把咖啡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华盛顿的此时是很淡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牛仔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