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右手还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
走廊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领导休息室。
门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随行人员正在低声核对下午的内部会议流程。
秘书没有减速,径直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把手撞到内侧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屋内的人抬起头。
领导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份关于下午内部会议的议程文件,看到自己的贴身秘书用这种姿态闯进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领导语气很稳。
秘书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屋内的几个随行人员身上迅速扫了一圈....两个负责会议记录的文员,一个驻地的联络干部
领导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遍,心领神会,把红铅笔搁在茶几上,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十五分钟后再进来。”
几个人放下手头的东西,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秘书两步跨到领导面前站定,把胸前口袋里的那只军工胶卷收纳盒双手捧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领导问。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首长,刚才在侧厅休息室,有人潜入进来了。不是代表团的人,也不是参会的学者。是一个....”他顿了一下,
“是一个我们自己的人,说他,代号深海。”领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秘书继续说,语速在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说之前截杀叛徒余若音,是他做的。帮靳友岱同志安全撤离,也是他做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全套技术资料....”秘书的声音在这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也是他送回去的。”
领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全套技术资料。
这件事是他亲自经手的。
他是国内半导体、电子工业、能源交通的核心分管领导之一,国防科工是他的直接责任领域。
他记得那天晚上,当他拿到那份初步评估报告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整整坐了一个多小时,被震得说不出话。
巴统封锁了多少年,国内那帮搞机床的老专家在研究所里熬了多少个深夜,为了五轴联动控制的几个核心参数,反反复复地推演、失败、再推演、再失败,始终差临门一脚。
就是那一脚,挡了整整一代人。
而那份被送回来的东西,不仅是完整的....设计图纸、工艺流程、控制系统、加工参数,全部在列,而且经过了国内几个核心专家的初步核验,确认是真实可信的,是足以让国家在高端制造领域节省很多年的顶级情报资产。
他们想过无数次,这个神通广大的人到底是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用什么样的手段,从巴统和美方情报系统的双重眼皮底下,把这种级别的东西偷了出来。
想不出来。
没人能想出来!
而现在,答案站在了他秘书的嘴里。
“你再说一遍。”领导的声音很低,和他平时在会议上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不是在追问事实,是在确认....确认他没有听错,确认这个世界在1986年1月底的纽约,真的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五轴机床是他送的,不到三十岁。”秘书一口气说完,双手把胶卷盒又往前递了半寸,“这是他这次送来的新资料。64K和256K DRAM的全套制程工艺、版图设计、良率调试方案、生产线搭建手册。”
领导接过那只盒子。
他这次率团来纽约,出席联合国关于和平利用科学技术的国际会议,出发之前刚听过一场关于国内半导体产业现状的汇报。
那场汇报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会议室里进行的,牵头搞半导体攻关的几位老专家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材料,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措辞谨慎,该说的数据都说得很清楚。
64K DRAM量产攻关目前已进入关键阶段,成品率提升速度显著低于日方同期水平,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明显差距。
至于256K DRAM,目前国内还没有启动正式的研发计划....不是不想搞,是64K这边还没突破,技术储备不够,设备精度不够,工艺经验不够。
汇报的原话是“差距很大,不是一代两代的差距,是整个产业体系的差距”。
有个老专家说到最后,摘掉眼镜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
“首长,不瞒您说....我们现在搞这个,真就是盲人摸象。”
领导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听完了后面的解释,也摇头了。
半导体攻关,在没有外援、没有技术资料、连一片成品芯片都弄不到的情况下,连路在哪都不知道。
前面全是大雾,脚下全是泥淖。
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摔无数次跤,摔完了还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当时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他记得自己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无论如何,这条路要走下去。”
可现在,不到一个月之后,在纽约的代表团驻地休息室里,有人把一张画好了整条路的地图放在了他的手上。
领导握着胶卷盒,抬起头看着秘书。
“不到三十岁?”
秘书点了点头。
领导慢慢靠回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密封胶卷盒上“真是不可思议。”
领导把胶卷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是怎么进来的?”领导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沉稳。
“走廊吊顶。”秘书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后怕,“那个侧厅是老建筑,走廊顶上有板条抹灰吊顶,上面是通风夹层,不到四十厘米高。他找到了一个维修松动的检修口,爬上横梁,从夹层里匍匐爬过来。”
领导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领导转过身来。
秘书摇了摇头。“不说真名,只说代号深海,他说这是他自己起的代号。”
领导转过身来,看着茶几上那只黑色胶卷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只盒子,再次掂了掂它的重量。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领导问。
秘书艰难咽了口口水,
“他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