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是椭圆形的,深色胡桃木,打磨得能映出天花板上那排荧光灯管的倒影。
十二把椅子坐满了十一把。
凯西在主位,麦克马洪在左手第一位,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专员在右手第一位。
两边依次排开的是对苏经济战专项工作组的核心成员.....来自经济情报处、亚洲行动司、反情报中心的相关负责人。
霍顿也在,坐得离主位不远不近,位置恰好能看清陆深的侧脸。
陆深坐在靠窗一侧的中段,工牌上的头衔是新换的:对苏经济战专项工作组副组长。
他汇报的是对苏经济打击模型的初步框架。
发言不长,大约十五分钟。
从苏联外汇储备的季度波动切入,推导出原油出口定价机制中的三个关键节点,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个通过操纵场外衍生品价格倒逼苏联能源出口收入锐减的路径推演。
凯西全程没有打断。
麦克马洪在陆深讲到第三个节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白宫专员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
霍顿没记一个字。
陆深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以上是框架部分。接下来我有一个需要当场请示的事项。”
凯西用手指示意他继续。
“纽约原油期货1月24日为当月交割日。场外交易、灰色对冲、跨境套利的实时数据,是这个模型唯一可用的精准校验依据。”
陆深目光看向局长,“这些数据不在总部终端机上。纽约商品交易所的场外交易大厅有一部分公开报价,但灰色市场的真实成交价和交易量只存在于交易商之间的口头报价和手写确认单中。必须有人到现场去在交割日当天,从交易商手里把原始数据拿回来。”
麦克马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时效能往后推吗?”他问。
“不行。交割日的数据和非交割日的数据完全不一样,前者有实物交割的压力,场外价格会出现大幅偏离公开报价的异动,这是整个模型最核心的参数校准来源。错过了.....只能等下个月。”陆深翻开文件夹,从中抽出一页提前准备好的表格,沿着桌面推到凯西面前,“下个月就超出了白宫要求的时限。”
麦克马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再追问。
“需要多长时间?”凯西问。
“下午出发,25日下午返回,一天。”陆深语气平稳,“纽约站那边我已经跟他们的经济情报联络员做了前置对接,需要的数据清单昨天下午通过加密邮件发过去了。到了之后我不需要进他们的办公区,直接在交易大厅完成数据采集,然后回酒店整理,第二天上午再做一轮补充核验,中午就可以往回赶。”
“需要带人吗?”
“不用”陆深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场外原油交易有一大部分是灰色交易商在操作,一个人,低调,以独立研究机构分析师的名义去谈,数据质量更高。”
麦克马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那就单人。其他方面,按你说的办。”
凯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陆深身上。
“去吧,会议结束后把行程单抄送安全处备案。”
……
杜勒斯国际机场。
陆深穿深灰色西装,打藏蓝色领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登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四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拉瓜迪亚机场。
陆深在机场租了一辆不起眼的福特金牛座。
他先去了一趟纽约商品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拿到了当天交割日的部分场外成交数据。
傍晚六点半,陆深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把从交易大厅带回来的数据逐条录入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机里,形成一份初步的校验报告。
这份报告会在明天下午他回到兰利后,直接提交给麦克马洪。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终端机,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曼哈顿中城街面上的车流。
霓虹灯正在亮起来,黄色出租车在楼宇之间缓慢流动,街角的热狗摊冒着白汽。
纽约的冬夜和弗吉尼亚一样冷,但这里更吵更乱更陌生。
陆深拉上窗帘。
明天上午,才是真正的战场。
……
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四十分。
龙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驻地。
这栋老式建筑坐落在曼哈顿东区的一条安静的街上,红砖外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
今天这里比往常热闹得多.....陆深提前通过公开渠道摸清了见面会的完整流程。
上午九点,领导在联合国大会发表公开讲话;之后回到代表团驻地,在大厅与旅美华人学者和留学生进行集体交流,握手、合影。
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交流结束。
主持见面会的工作人员大约会说一句“感谢大家的热情,领导稍作休息后还有一个内部会议”.....
而实际上,领导会被引导到会场侧厅的一间休息室,单独休整。
随行安保只守住休息室门口,不会贴身进入室内。
侧厅是内部区域,有门禁,和主厅隔着一道走廊,没有参会人员会走到那边去。
没有监控,没有记者,没有闲人。
陆深已经彻底换了一身装束。
深灰色羊毛衫,黑色休闲长裤,帆布鞋。
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镜。
背着黑色登山背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几本翻旧了的经济学期刊和一只不锈钢水壶.....标准的留学生配置。
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之前那个西装革履领带打温莎结的AIC精英消失了,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海外读了几年书,眼神里带着些许疲惫和思乡的普通研究生,走进那扇门的脚步轻快而自然。
他跟着人流走进代表团驻地的大厅。
厅不大,大约能容纳一百多人,已经站满了从全美各地赶来的华人学者和学生。
有人穿着老式中山装,有人穿着美式夹克,有人手里举着小国旗,有人胸前挂着相机。
空气里混杂着中文、英文、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和偶尔爆发的笑声。
陆深站在休息室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很短促,很清晰。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极窄的缝,连人脸都看不全,只能隐约看到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陆深沾满灰尘的肩膀、膝盖和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你是什么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陆深没有废话,把登山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取出那只军工密封胶卷收纳盒。
他双手举起盒子,让门缝里的那只眼睛能看清盒身的全貌。
盒身是哑光磨砂的,没有标识,没有字样,防滑边角上还残留着吊顶夹层里蹭上的灰屑。
他用拇指顶开密封卡扣,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裹在防潮膜里的胶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我是在美情报人员,代号深海。”陆深的声音和他手上的动作一样稳,“这是一卷微缩胶卷,里面封装的是64K和256K DRAM的全套制程工艺、版图设计和量产方案。我需要你把这卷胶卷转交国内相关部门。”
秘书没有开门。
那只眼睛在门缝里盯着陆深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又看了看陆深手里的胶卷,目光从胶卷上移回陆深脸上,语气比之前更冷:“我怎么信你?”
陆深打断了他。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全套技术资料,也是我送回去的。”
秘书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陆深继续说:“设计图纸、工艺流程、控制系统、加工参数。从香港站的贸易流水中截获,经由特殊渠道转回国内。级别够的话,你会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我再找其他人。”
秘书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几个完全不同的句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赶紧把门拉开了。
陆深闪身进门的瞬间,秘书已经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把门重新合上,然后反锁。
“领导没在这边。”秘书反锁好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和代表团团长在大使房间谈事,这边暂时只有我守着。”
陆深点了点头。
秘书转过身来看着陆深。
一张二十多岁年轻脸庞,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却静得出奇,没有紧张,没有邀功,只有把东西送到了就该走人的平淡。
秘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从哪儿进来的?”
“走廊吊顶。检修口松了,从夹层爬过来的。”陆深把胶卷盒重新盖好,放到秘书手里,“胶卷密封过,防潮防磁,没有被动过。请你们务必亲自带回国内,当面交给负责半导体攻关的同志。”
秘书双手接过那只盒子,握得很紧。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卡住了,“辛苦你了!”
他没说下去,因为陆深摇了摇头。
“这都是应该做的。”
秘书伸出手,握住了陆深的右手。
他的手指干瘦修长,常年伏案写字,指节内侧有薄茧,虎口的力道却很重,重到能隔着两层皮肤感受到对方掌骨的硬度。
“同志,辛苦你了。”秘书的眼眶却彻底红了。
陆深的心口也是涌上一股热潮,随即恢复了坚毅,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秘书的手,然后松开。
“同志,我该走了。”他重新立正,“时间紧迫。”
秘书点了点头,把胶卷盒贴胸收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扣上扣子,然后同样立正。
陆深转身拉开反锁的扣舌,侧身一闪,重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