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顾盛酩和紫玲遇到了一个生灵,一头龙兽,对方倒在灰烬中,奄奄一息,若不是紫玲对生命之力的感知强大,还真发现不了
她和顾盛酩说了一声后小心走到对方旁边,掏出一根木棍戳了戳
“还能说话吗?”
“水…水……”
这头龙兽的鳞片已然失去光泽,皮肤如同干裂的枯木,缝隙间还凝固了一股股黑血,声音也像被粗粝的砂轮磨过一般,粗糙又沙哑
紫玲想要用灵气凝聚一些水出来,但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一缕水灵气
叹了口气,她拿出几枚路上收集的野果捏碎,将其碾成汁液后喂给对方
这时,顾盛酩也来到她身边
“它怎么了?”
“被天地间混乱的火灵气长期焚蚀,气血干涸,灵气殆尽”
“有性命危险吗?”
“再晚几个时辰,它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
顾盛酩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时龙兽也逐渐恢复了神智,紫玲趁机渡了几缕灵气过去
一番折腾下来,龙兽眼中重新有了光
“谢谢”
“不客气”
见对方状况稍好,紫玲也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退到顾盛酩身边
“瞎子,我们走吧”
“那它呢?”
“我已经仁尽义至”
紫玲垂眸看着龙兽,“那几个灵果品质都不低,其中蕴含的灵气足以支撑它走出这里,当然,前提是它有那个毅力”
“这样啊……”
顾盛酩也不再多言,默默跟上对方
但他俩还没走几步,身后的龙兽忽然跪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吧!”
“只要你们愿意救她,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
听到这,紫玲脚步一顿,但却没有回头,而是看向顾盛酩
后者不曾回头,也不曾停下:
“紫玲,你救不了天下人”
“……”
紫玲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迈步跟上他
顾盛酩并不意外对方的选择,毕竟对方年纪也不小了,早已不再天真
就这样,他们两人继续走着,而身后那头龙兽的呼喊声也淡去,最终被呼啸的热浪吞没
许久,紫玲回头看了一眼:
“瞎子,以你的实力,也救不了吗?”
顾盛酩步伐微顿,轻声说道:
“因为没必要”
“可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那就怪命运吧”
“……”
闻言,紫玲沉默了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所谓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眼前之人每每提起,语气里都带着无力
倘若结局早已注定,那么我们此刻活着又是为了什么?那些苦难,那些伤痛……如果这都是命运写下的注脚,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念及此,紫玲闭上眼释然一笑
“瞎子,我不信命运”
“是吗?”
顾盛酩望向远方,语气带着感慨
“年轻就是好啊,肆意轻狂”
“切,我才不管什么命运不命运的,我只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也不埋怨”
“如此甚好啊”
顾盛酩笑着点点头,往前走去
若是仔细看,可见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破碎的凄美和苦涩
失去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过去的他是如何想的,他无法评判,但现在的他,并不喜欢这个结果
正如葬于此地的那位龙王所说,将一切遗忘,其实是在逃避真实
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也会选择在清醒中痛苦地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行尸走肉地活着
但他此刻既已踏上此路,那便没有回头可言
行即我道,道即我行,且行,且看
无怨,无悔……
两人走后,一声龙吟响彻云霄,焚龙海掀起万丈火光,点燃了黄昏的天空
背生龙翼的红发少年从天而降,带来了龙王最后的悲叹
他站在灰烬中,目睹往昔的悲壮
他说:
“古老的龙,您最后的子嗣,为您带来了故土的花,愿你于灰烬中得以安眠”
吼——
沉眠于虚无之中的龙王发出最后一声龙吟,将遗憾燃作灰烬,托于炽烈的焚风,然后……毅然决然坠入黑色的海
狂风呼啸,扬起满天灰尘
零星的火苗,落在那朵白色的龙云花之上,忽明忽暗,最后渐渐熄灭
昏暗天地间,回荡着祂的声音
“真是遗憾啊,到最后,还是没能亲口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艾斯”
“……”
少年聆听着祂的悔恨,看着花瓣上的灰烬熄灭,默默俯下身,浅浅一拜
“古老的龙王,愿努比斯之海接纳你所有的过往”
“再见”
少年站起身,朝远方走去
身后,脆弱的龙云花被汹涌的热浪焚尽,转瞬即逝
少年忽然若有所觉,望向某处
在那里,一头狼狈不堪的龙兽踉踉跄跄地走着,炽热的焚风灼烧着它的鳞片
“水…水……”
少年皱了皱眉,走到对方身前
他抬手一挥,瞬间将附着在对方身上的火灵气驱散
后者瘫倒在地,长舒一口气
“多谢”
说着它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当看到对方背后那对自灰烬中诞生的焚烬之翼时,脸色瞬间变了
“您是……”
少年没有回答,反问道:
“此地凶险异常,你为何来此?”
“我想出去找水,水……”龙兽忽然想起什么,立马跪在少年身前,痛哭流涕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只要你肯救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它一边说一边磕头,神情中带着深深的绝望,眼泪滴落在大地上,又被高温灼烧成一缕白烟
“……”
少年沉默片刻,开口道:
“说说吧,如果我能帮你,我会考虑的”
闻言,龙兽仿佛看到救星一样,眼中瞬间有了光,立马向对方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
另一边,顾盛酩和紫玲来到了焚龙海的腹地,出乎意料地是,这里竟然有一个村庄
望着眼前这个残破的小村子,两人想到了什么,相视一眼后,不紧不慢朝村庄走去
“瞎子,你不是说不救吗?”紫玲皱了皱眉,眼神古怪地看向顾盛酩
后者负手而行,淡然自若
“你又怎知我会救?”
“那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或许吧”
两人走进村里,迎面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站在一棵枯树下,杵着拐杖,一脸慈爱地看着打闹的幼崽
察觉到来人,老妇转头望去
当看到是生人后,它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种地方,所遇皆过客,它见得多了
眼前这两人,估计也就问个路,寒暄几句,然后又会像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一样,匆匆离去
顶多啊,会好心施舍一分怜悯
“老婆婆,这里是……”
“龙骸村”不等紫玲问完,老妇已经做出回答,她还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朝这个方向再走三万四千里路,翻过一座俯卧的龙形山后,就是泊云港了”
“……”
紫玲沉吟片刻,转身看向顾盛酩,想通过眼神询问对方的意见,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心虚地咳了一声:
“瞎子,你怎么看?”
“反正不是用眼睛看”
顾盛酩轻笑一声,抬起木棍不轻不重敲了敲对方的脑袋,然后走到老妇身前
“老婆婆,向你打听点事”
“前辈请问”
“这里发生了什么?”
“……”
老妇沉默一下,说出两个字
“悲剧”
“天灾?人祸?”
“都不是”
老妇摇摇头,缓缓闭上眼
“是孽”
“什么意思?”紫玲疑惑地挠了挠头,没能明白所谓的孽是个什么情况
老妇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快些走吧,两位,这里的事,还是莫要过问了”
“咦~”
紫玲撇了撇嘴,纵身跃到顾盛酩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小声嘀咕道:
“有没有回家的感觉?”
顾盛酩眉头一挑,有些不解
“此话怎讲?”
“你们都是谜语人啊~”
“……”
顾盛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骂了几句,而后又看向眼前陷入往事的老妇
“老婆婆,机会就一次,想好了”
“是啊是啊”
紫玲也跟着附和道;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杀二劫仙人如杀狗的顶尖强者,超级厉害的那种”
“……”
老妇收回思绪,笑道:
“非亲非故的,二位何必帮我们?”
“这……”
“好啦,两位,一路顺风”
见对方还是不肯说,紫玲直接上前拉着对方的手摇来摇去,撅着个小嘴开始撒娇卖萌
“哎呀~你就当讲个故事嘛婆婆,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好不好?”
看到她这样可爱,老妇心也软了
“好好好,婆婆说便是了,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就知道婆婆最好了~”
紫玲笑的眉眼弯弯,转头朝顾盛酩做了个“我厉害吧”的表情,然而后者眼瞎了根本看不到
“……”
她咬了咬后槽牙,又无奈叹了口气,扶着老妇走到一旁坐下
老妇发出一声感慨,思绪渐远
“故事太长,竟不知从何谈起”
“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好像已经有三百年多了吧”
“三百年前……”
“我们鳄龙兽一族和炎甲龙兽一族原本生活在黄玉大泽,无忧无虑”灰烬之海中,龙兽低着头,向红发少年述说着往事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有一天,族中的长辈做了一个梦”
“它梦到一头巨龙,那头巨龙说自己是我们的祖先,曾经追随火龙王征战四方,最终战死”
“而它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给火龙王建一个像样的陵墓,它将这份遗憾交于我们后人之手,希望我们替它完成这份遗憾”
“经长辈查证属实后,我们两族便举族搬迁来到这里,挖陵掘墓,揭石立碑”
“本以为两族合力,十年之内就能完成,没曾想,汹涌的热浪还是吞没了一切”
“在龙王残留的怒火中,两族的强者陆续死去,最终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
“那所谓的陵墓,却连个影都没看到”
说到这,龙兽自嘲一笑,也不知是对那些前辈的嘲讽,还是对自己荒唐半生的嘲讽
“……”
少年抿了抿唇,隐约猜到什么
与此同时,龙骸村中,老妇的故事也接近尾声
它望着还在打闹的幼崽,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时至今日,我们体内的灵气早已燃尽,就连离开也做不到,只能靠着长辈留下的阵法,躲在这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说着它抬头看了眼天空,在那里,阵法的纹路若隐若现,已然到了崩解的边缘
“……”
紫玲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很荒唐
既然一开始察觉到危险,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而且就算后来自己没能力离开,求助他人也是可以的吧?
据她所知,鳄龙兽和炎甲龙兽一族虽说只是默默无闻的小族,但好歹没什么恶名,总有人愿意帮忙的吧
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疑问,老妇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
“所以说,这是孽”
“一场我们自己造的孽,那所谓的坟陵,更像是我们为自己挖的”
“……”
紫玲没想明白,悄悄戳了戳顾盛酩
“翻译一下”
“她的意思是,这场悲剧,乃至即将到来的死亡,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不是别人不救,是他们不要别人救”
“哈哈哈,前辈果然是明白人”老妇笑着摇摇头,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既然前辈已经知晓一切,想必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
顾盛酩轻叹一声,看向一旁
“那这些幼崽怎么办?”
“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老妇说罢转身离去,渐行渐远
此刻,紫玲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咬了咬唇,眼中流露出一抹悲伤
“这也太残酷了”
“不对,应该说,太过荒唐”
“哪有为人父母的这么不负责,自己想死还要带上无辜的孩子……”
说到这,紫玲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又被她很好藏住
但想到顾盛酩看不见,她又笑了
随后,她转头看向顾盛酩,坦坦荡荡地面对他,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说是吧,瞎子”
“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有父母,想杀了自己的孩子呢?”
“……”
顾盛酩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在这个充满火灵气的天地间,任何一缕水灵气的出现,都是如此的突兀和显眼,如同黑暗中仅有的星芒
但他还是放下了准备抬起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该走了,紫玲”
“好”
紫玲笑着点了点头,眼中的泪瞬间碎作星光,又被她随手擦去
这样的人,不救也罢
就这样,他们两人再次踏上旅途,渐渐消失在一望无际的灰烬之海中
此间之事,很快也被他们忘却
……
另一边,红发少年也听完了这个故事
他也觉得荒唐,但更多是同情
因为他和顾盛酩不一样,他不是过客,而是这场悲剧的缔造者的继承者,他必须做点什么,弥补些什么
突破破元境之时,他在识海深处找到一份请求,那是火龙王临终留下的
祂说:
“在我陨落之地,我的骸骨上,来了一群疯子,妄图在灰烬中为我留下些什么”
“我试过以死亡驱赶它们,但它们太过太过愚昧,最终酿成了一场悲剧”
“去拯救他们吧,我的孩子,我已经害死了无数人,不想再看见悲剧因我而发生……”
也正因如此,少年才来到此地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龙兽的肩膀
“回去吧,还不算晚”
“您的意思是……”
龙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后者没有说话,而是化作一头百米巨龙,那对生来便残破的焚烬之翼肆意展开,遮住了天穹
他抓起呆在原地的龙兽,朝着焚龙海的腹地飞去
焚风拍打在他的身躯上,流火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闪烁,狰狞的龙鳞折射着熔岩的炽热
鎏金的龙眸,倒映着天地的残破
吼!!!
忽然,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猛地俯冲而下,狂风掠起无数的灰烬
大地被龙爪撕裂,岩浆迸发,沉寂万载的火焰重新燃起,却无法伤到他一分一毫
他在火海中肆意翱翔,仿佛那位古老的龙王浴火重生
“……”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已然失去原本色彩的弗雷姆望着这一幕,眼中泛起一丝波澜,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
不多时,两人来到龙骸村
尚且存活的龙兽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头巨龙,因为对方和它们脑海中的火龙王一模一样!
它们惶恐不安地跪拜在地,因恐惧而浑身颤抖
传闻火龙王暴戾恣睢,莫不是因为它们迟迟修不好陵墓,残魂归来,要将它们全部杀了!
想到此,有人露出解脱的神情,有人满眼悲愤,却又无可奈何
轰!!!!
随着一声巨响,燃烧着火焰的巨龙降临,狂暴的热浪瞬间将整个村子焚烧殆尽
他仰天长啸,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归来
听到这声龙啸,还有那股强大到无法想象的龙威,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炽热感,数千里开外的紫玲动作一顿,猛然转头望去
“那是……”
“龙王”
旁边,顾盛酩也若有所觉
毕竟他刚刚在虚无之海和弗雷姆打过交道,对方的气息,他并不陌生
可是……
弗雷姆的气息,如同燃烧了亿万载的火焰,充满了岁月的沉重,已然没了锋芒与灼目
而眼前这股气息,热烈,汹涌,好似新生的火焰,耀眼至极
他不禁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玲也很好奇,但又有些怂
“瞎子,要去看看吗?”
“……”
顾盛酩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随后他心念一动,「无之界」瞬间自他脚下蔓延开来,又在一瞬间蔓延至龙骸村的边缘
少年化身的巨龙看到这一幕,顿时如临大敌
“谁!”
下一秒,灰色的结界消失,时空重新流动,但却什么也看不到,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少年皱了皱眉,继续向龙骸村存活的龙兽转达火龙王的意思,同时警惕地盯防着周围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面前,就站着两个人,正是顾盛酩和紫玲
“我们飞回……”
紫玲顿了顿,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下
她看着近在身前的巨龙,又看向旁边歪着脑袋思考的顾盛酩,小声问道:
“瞎子,它看不到我们吗?”
“嗯,我们和它不在同一个时空”
顾盛酩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巨龙,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好像和对方认识
说起来,弗雷姆似乎也认识他
“嘶……”
顾盛酩皱了皱眉,心想难道自己真的是个活了亿万年的老古董?不然怎么会认识已经死了那么久的老东西?
想到此,他一步踏出,离开了这片以虚无之力剥离出来的时空中,同时叮嘱紫玲
“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哦……”
紫玲点点头,往那一站就是标兵
——
“回去吧,龙王不需要你们的祭拜,更不需要什么陵墓与荣耀”
少年化身的巨龙说完这话,龙翼一振,正准备离开
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什么
垂眸望去,不知何时,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白发红衣的男子
如此诡异的手段,如果刚才出手攻击……想到此,少年沉声问道:
“前辈所来何事?”
“你不认识我吗?”
顾盛酩仰头看向对方,尽量把自己的脸露出来
“你是……”
少年眯了眯眼,疑惑地看着他,忽然,脑海中炸起一道惊雷
“你是!”
“!!!”见状顾盛酩也兴奋起来,已经想好了自己马上就要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但下一秒,少年懵逼道:
“你是谁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