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龙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知道那件事的
那天伦敦难得放晴,阳光把宿舍楼的白墙照得发亮
他坐在床上迭衣服——从军垦城寄来的包裹,杨革勇塞了三条羊毛围巾、两斤奶茶粉、一包风干马肉,还有一双毡筒靴
伦敦用不上毡筒靴但他还是把靴子摆在床头,当个念想
叶归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目光落在床上那堆东西上,笑了
“你爷爷又寄东西了?”
“嗯奶茶粉,分你一半”
叶归根接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撕开包装闻了闻,表情复杂
“说实话,我喝不惯这个咸的”
“你爷爷也喝不惯”杨成龙迭好最后一条围巾,“但他每次去我家,都要喝两大碗”
两个人各自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汉斯不在,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很安静
杨成龙的手机响了是杨威的视频通话
“爸”他接起来,屏幕里杨威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儿子,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归根在你旁边吗?”杨威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杨成龙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叶归根“我爸找你”
叶归根接过手机,跟杨威聊了几句无非是平台的事、天气的事、身体的事
然后杨威说了什么,叶归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变
“行,杨叔,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挂了电话,叶归根把手机还给杨成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杨成龙问
叶归根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成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杨成龙看着他,心里格登了一下
“你上UCL这件事,”叶归根说,“是你爷爷捐了一笔钱”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什么意思?”杨成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叶归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你爷爷,杨革勇,给UCL捐了一笔钱不多,两百万英镑指定用于‘西北地区优秀学生奖学金’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奖学金的人”
杨成龙没说话
“你的成绩够的,”叶归根赶紧补充,“你的A-成绩完全达标,雅思也过了那笔钱不是买名额,是——”
“是给我开了一扇门”杨成龙替他说完了
叶归根点了点头
杨成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归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杨革勇为什么坚持让他来英国,不去美国,不去澳洲,偏偏是
杨革勇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学校怎么样,教授好不好”
杨革勇为什么把五百万给了杨威之后,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你生气吗?”叶归根在身后问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生气的但我气不起来”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爸老不在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我妈更忙,爷爷也不着家,但会管我
我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说话难听,脾气臭,从来不夸人”
叶归根点头他太知道了
“只要他在家,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冬天怕我冻着,把暖气开得足足的我考了好成绩,他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说‘我孙子,全校第一’”
杨成龙的声音有些哑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捐钱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大概不想让你觉得……”叶归根斟酌着措辞,“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
“但我就是”杨成龙苦笑了一下,“至少有一部分是”
“成龙,”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我说你在这个学校,不是因为那笔钱是因为你够格你的成绩摆在那里,你的论文摆在那里,你的教授怎么评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笔钱,只是让你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后,站不站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爸当年怎么上的哈佛吗?”叶归根说,“我爷爷捐了一栋楼”
杨成龙愣了一下
“真的一栋楼哈佛东亚研究中心,有一层叫‘叶氏厅’我爸在哈佛读了三年,成绩全院前三但他每次被人问起怎么进来的,他都说是捐的”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事实”叶归根说,“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是,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在伦敦市中心能听到鸟叫,算是稀罕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去年”叶归根说,“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爷爷捐了这笔钱,让我别说他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你不说,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根刺你越不知道,刺扎得越深等你哪天自己发现了,就更难受了”
杨成龙靠在窗台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你爷爷现在在哪?”他问
“军垦城在家呢”
杨成龙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傍晚
他拨了杨革勇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杨革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新闻联播
“爷爷”
“嗯怎么了?没钱了?”
“不是我有钱”
“那打电话干啥?浪费钱”
杨成龙深吸了一口气
“爷爷,UCL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播音员在说某个国家的领导人来访
“谁告诉你的?”杨革勇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大大咧咧的语气,而是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归根跟我说的”
又沉默了五秒钟
“这个叶归根,”杨革勇嘟囔了一句,“嘴比棉裤腰还松”
杨成龙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
“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杨革勇把电视关掉了,背景安静下来
“告诉你干啥?”他说,“让你觉得丢人?”
“不是丢人——”
“那就是让你觉得欠我的?”杨革勇的声音提高了,“成龙,我告诉你,你啥也不欠我的那笔钱是我乐意花的你是我孙子,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但你可以直接给我——”
“直接给你你能进UCL?”杨革勇打断他,“你成绩够,我知道但你知道现在留学多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关系硬、比你路子野吗?”
“我不是帮你作弊,我是帮你把门推开推开之后,你自己走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杨成龙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成龙,”杨革勇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你妈忙,你爸又忙我这辈子没给你啥好东西而我除了钱又没啥好东西,不给你花,我留着干啥?留着买棺材?”
“爷爷——”
“行了行了,”杨革勇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
“别矫情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书念好别给我丢人还有,奶茶粉收到了吗?那是我托人从伊犁带的,正宗的你分点给叶归根那个小子,别一个人独吞”
“收到了”
“行挂了国际长途贵”
嘟——嘟——嘟——
杨成龙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2分47秒
两分四十七秒,解决了一件他以为会很复杂的事
这就是杨革勇说话不超过三分钟,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点儿上
“怎么样?”叶归根问
杨成龙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让我别矫情”
叶归根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成龙想了想,走到床边,把那包奶茶粉拆开,倒了两杯用热水冲了,一杯递给叶归根
“喝奶茶”他说,“咸的”
叶归根接过来,皱着眉喝了一口
“还是喝不惯”
“多喝就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杯咸奶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杯子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归根,”杨成龙说,“你爷爷捐了一栋楼那事,你当时什么感觉?”
叶归根想了想
“说实话?我觉得挺牛逼的”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
“真的,”叶归根说,“我当时想,我爷爷真有钱后来想想,不是钱的事是他愿意他愿意把赚来的钱,花在他觉得值得的地方我爸值得,我也值得你爷爷也觉得你值得这就够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奶茶,咸的,涩的,但喝到后面,有一股回甘
“你爷爷,”他说,“是不是把所有钱都花光了?”
叶归根想了想杨革勇给杨威那五百万的事,想了想这笔捐款的事,想了想杨革勇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大概吧”他说,“但他不在乎他那种人,觉得钱花在正事上,比攒着强”
杨成龙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但过了一会儿,云又飘走了,阳光重新照进来
“归根,”杨成龙说,“谢谢你告诉我”
叶归根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你哪天从别人嘴里听到,更难受”
两个人把奶茶喝完,叶归根站起来要走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爷爷最后那句话说得对别矫情你在这学校的每一天,都是你自己挣来的那笔钱只是让你来了,留下来的是你自己”
门关上了
杨成龙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钟楼在阳光下闪着光,钟声还没响,要到整点
他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一条信息
“爷爷,奶茶很好喝我分给归根了他说还是喝不惯,我说多喝就习惯了”
回复来得很快,就四个字
“那就对了”
杨成龙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拿起桌上的《农村发展学导论》,翻到第三章
窗外,阳光正好
叶归根走出杨成龙的宿舍,没有直接回自己那儿,而是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犯困
经过草坪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生在练滑板,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又摔了一跤
他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那个男生摔了四次,第五次终于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几米
“牛逼!”叶归根喊了一声
男生回过头,冲他竖了个中指,但脸上是笑的
叶归根也笑了,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学校旁边的那家XJ餐厅门口,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羊肉串味
“来了?今天吃啥?”
“拉条子大份的”
“行坐吧”
叶归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叶旖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来伦敦?汉斯问你要签名”
回复来得很快
“哥你是不是又拿我当人情了?”
“没有他是真粉丝德国人,追你追到巴黎那次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吧下个月新专辑宣传你给我买奶茶”
“行咸的”
“滚”
叶归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拉条子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学校旁边的XJ餐厅吃拉条子”
“那是什么?”
“面条你来不来?”
“不来我在开会晚上有空吗?我爸想见你”
叶归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
“卡文迪许先生他想跟你聊聊基金的事”
“哦行几点?”
“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但胃口突然没那么好了
卡文迪许先生伊丽莎白的父亲英国金融世家的掌门人他见过一次,在去年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握了握手,说了三句话,全程被对方的眼神打量得像一件待估的商品
他不是怕他只是觉得累
跟伊丽莎白在一起快一年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简单——合作、陪伴、偶尔的亲密
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当下伊丽莎白说这样很好,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但见家长这种事,怎么都不像“很简单”
他扒完最后几口面,结了账,走出餐厅
阳光还是很暖,但他开始出汗了
晚上七点,叶归根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不是卡文迪许家的庄园,是伦敦金融城里的一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金融城的夜景
伊丽莎白在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叶归根说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伊丽莎白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别怕他就是想看看你不会吃人的”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
卡文迪许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叶先生”他伸出手
“卡文迪许先生”叶归根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
“坐喝什么?”
“水就行谢谢”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喝水”这个选择满意,还是对“谢谢”这个礼貌满意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伊丽莎白坐在叶归根旁边,卡文迪许先生坐在对面
“伊丽莎白跟我说了你的基金,”卡文迪许先生开门见山,“基石与翅膀名字不错投了什么项目?”
“两个一个在北非,光伏农业项目一个在肯尼亚,农村小额信贷”
“回报率呢?”
“北非的项目还没盈利肯尼亚的项目年化回报大概12%”
卡文迪许先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知道我的基金年化回报是多少吗?”
“不知道”
“去年是18%过去十年平均是15%”
叶归根没说话
“你那个12%,在市场上不算什么”
卡文迪许先生说,“你投的那两个项目,换了别人,可能看都不看北非?政治风险太高肯尼亚?信用风险太高你为什么投?”
叶归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伊丽莎白跟我说过,你是一个不一样的年轻人我今天见了,觉得她说得对但你得知道,在商业世界里,‘有人需要’这四个字,不值一分钱”
“我知道”叶归根说,“所以我投的不是善意,是需求北非的那个村子,缺电,缺水源,缺就业”
“光伏农业项目能解决这三个问题解决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复制肯尼亚的那个项目也一样”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叶归根
“你多大了?”
“十九”
“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剑桥读书每天想的是怎么混进板球队,怎么在舞会上约到最漂亮的女孩没想过什么‘有人需要’”
叶归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你父亲叶风,我见过年,在纽约的一次投资峰会上他当时刚创立兄弟集团,三十出头,意气风发
我在台上演讲,他在台下提问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让我下不来台”
叶归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像一把刀,锋利、直接、见血封喉你像……”卡文迪许先生想了想:
“你像一块石头还没打磨好的石头有棱角,但不锋利看起来普通,但里面有东西”
伊丽莎白在旁边笑了一下
“爸,你这比喻太文艺了”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叶归根见过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
“叶先生,”他说,“我对你的基金不感兴趣%的回报率,不值得我出手但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伊丽莎白很少带人见我你是第一个”
叶归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低着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手链,耳根有一点点红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站起来,“我今天想说的就是:别让我女儿失望”
叶归根也站起来
“我不会的”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晚了让伊丽莎白送你”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伦敦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金融城的灯光在身后亮着,金丝雀码头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
“你爸……”叶归根说
“嗯?”
“挺吓人的”
伊丽莎白笑了“你刚才表现挺好的他很少夸人说你‘里面有东西’,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他说我爸年让他下不来台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
“归根,”伊丽莎白突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因为有人需要’——你是真心的吗?”
叶归根停下脚步,看着她
“是真心的”
伊丽莎白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人在伦敦、在纽约、在巴黎他们都说自己想改变世界但大多数人是说说的你不一样你说的那些话,跟你做的事,是一样的”
叶归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我不是在夸你,”伊丽莎白说,“我是在说,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家族,不是因为你的基金,是因为你是真的”
叶归根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这么看着我,”伊丽莎白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叶归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汉斯在客厅里看电视,放的是一部德国纪录片,关于啤酒酿造的
“你回来了?”汉斯头也不回,“你妹妹下个月来伦敦开演唱会,你知道吗?”
“知道”
“你能帮我搞到前排的票吗?”
“能”
汉斯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写计量经济学的作业”
汉斯的脸垮了“我是哲学系的!”
“你上次不是说哲学是万学之学吗?万学之学,写个计量经济学作业不难吧?”
汉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他的纪录片
“我帮你搞票,你帮我写作业换不换?”
“不换”
“那算了”
“等等——”汉斯又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像在拔牙,“哪一章?”
“第七章工具变量法”
汉斯深吸一口气
“成交”
叶归根笑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到刚才那条消息是杨成龙发的
“归根,我今天想了很多关于我爷爷捐钱那件事你说得对,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会再想这件事了我欠我爷爷的,不是还债,是往前走”
叶归根看着这段话,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这就对了别矫情”
杨成龙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
“滚”
叶归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伦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里外,军垦城的夜空,满天都是
五月,伦敦进入了考试季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咖啡机的使用频率暴增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为什么选了这门课”的表情
杨成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笔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已经连续复习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去了一次厕所,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根能量棒
“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对坐在对面的叶归根说,“你再给我讲一遍”
叶归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异方差性的修正方法加权最小二乘法你哪里不懂?”
“全部”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爷爷让你好好读书吗?”
“是啊但他没说书这么难读啊”
叶归根忍住笑,拿起笔,在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解释清楚
杨成龙看着那张纸,皱着眉,像在解一道生死攸关的密码
“好像懂了”他说
“你再做一遍”
杨成龙拿起笔,自己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叶归根指了一下,他又接上了推完之后,他看着满纸的公式,长出了一口气
“我爷爷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觉得我太笨了”
“你爷爷当年学什么专业的?”
“他没上过大学”
叶归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十六岁开始放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没学过经济学,但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比书上写的还准”
“那是因为他做过”杨成龙说,“书上的东西是别人总结的,他做的东西是自己总结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你爸了”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叶归根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伦敦灰蒙蒙的建筑都显得顺眼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叶旖旎
“哥,我到伦敦了!你考完了吗?”
“刚考完”
“那快来接我!我在酒店汉斯来了吗?”
叶归根愣了一下“汉斯知道你来了?”
“他说要来要签名你没告诉他?”
叶归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忘了
“我马上来”
他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比叶归根还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德国队球衣,手里举着一张叶旖旎的海报,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座雕塑
旁边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拦他,但他岿然不动
“汉斯!”叶归根走过去,“你干什么呢?”
“要签名!”汉斯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的是演唱会之后!你现在这样会被保安扔出去的!”
“我不管!”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叶旖旎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但汉斯的眼睛更亮了
“叶旖旎!”他举起海报,声音颤抖,“我是你的粉丝!我从德国来的!我追了你三场演唱会!伦敦、柏林、巴黎!”
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旁边的叶归根
“哥?”
叶归根捂住了脸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里
叶旖旎在海报上签了名,还跟汉斯合了影汉斯捧着那张海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恍惚之间
“你还好吗?”杨成龙问他
“我很好”汉斯说,声音飘忽,“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叶旖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德国人?”
“是的汉堡来的”
“汉堡?我去过在那里开过一场演唱会”
“我知道!月15日!易北爱乐音乐厅!我坐在第三排!”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个室友,是认真的
叶归根耸了耸肩,眼神回复:我早就说了
“叶旖旎,”汉斯突然认真起来,“你的新歌,《军垦城的光》,我听了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军垦城在哪里?我去过华夏很多地方,BJ、上海、西安、成都但我没听过军垦城”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
“你说”她说
叶归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军垦城,”他说,“在中国西北,新疆戈壁滩边上我太爷爷那辈人去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他们自己盖房子、开荒地、种树种了几十年,种出了一座城”
汉斯听得很认真
“你太爷爷是军人?”
“不是他是农民但那时候,去那里的人,都叫军垦人不是军人,是开垦的人”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那首歌,”他说,“写的是他们?”
“是”叶旖旎说,“我从来没去过军垦城但爷爷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让我写了这首歌”
汉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海报
“我懂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海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背包里
“谢谢你”他对叶旖旎说,“你的歌很好不只是好听是有力量的”
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汉斯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你这个室友,”叶旖旎说,“是个人才”
“他是哲学系的”叶归根说,“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不是有的没的他说我的歌‘有力量’,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
叶归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汉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吃拉条子”
“拉条子?”叶旖旎的眼睛亮了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XJ餐厅正宗的”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沿着街走叶旖旎走在中间,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在两边
“哥,”叶旖旎说,“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过”
“应该?”
“有一门计量经济学,不太确定”
“爷爷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过了就行分数不重要’”
叶旖旎笑了“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会偷偷打电话给所有人”
叶归根也笑了
杨成龙走在旁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杨革勇那个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的老头
走到餐厅门口,叶归根推开门
“老板,三碗拉条子大份的”
“行!坐吧!”
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三个人年轻的脸上
叶旖旎看着窗外,突然说:“哥,你说,爷爷现在在干什么?”
叶归根看了看表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上午
“大概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在后院浇花或者在跟杨爷爷下棋”
“杨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住院之后好多了前几天还骑着马去遛了一圈”
叶旖旎笑了“杨爷爷那个人,谁也拦不住”
拉条子上来了三大盘,满满当当的,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
“吃吧”叶归根把筷子递给叶旖旎
叶旖旎接过来,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比伦敦那些中餐馆强一百倍!”
“那当然”叶归根说,“正宗的”
三个人大口吃起来阳光照在盘子上,照在面条上,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
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有游客,有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但在这间小小的餐厅里,三个从军垦城来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一碗拉条子
面是咸的,汤是酸的,但心里是甜的
叶归根的手机响了是叶雨泽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叶雨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照片
“爷爷”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有一门不太确定”
叶雨泽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一门,也没问考了多少分
“你妹妹呢?”
“在旁边吃拉条子呢”
叶归根把手机递给叶旖旎叶旖旎接过手机,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爷爷!”
叶雨泽看着屏幕里的孙女,笑了
“吃慢点别噎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别省钱”
“知道了”
叶雨泽又跟杨成龙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然后他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他说,“好好的”
然后挂了
叶旖旎把手机还给叶归根,看着屏幕已经黑了的画面,愣了一下
“爷爷怎么了?”她问,“今天话这么少”
叶归根想了想
“他大概就是想看看我们”
三个人把面吃完了叶归根结了账,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走吧,”他对叶旖旎说,“送你回酒店明天演唱会,早点休息”
“哥”
“嗯?”
“谢谢你请我吃拉条子”
叶归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叶旖旎把他的手打开,瞪了他一眼
“别弄我头发!”
三个人笑着,走进了伦敦的春光里
演唱会结束后第三天,叶旖旎飞回了美国
叶归根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前面,叶旖旎转过身,看着他
“哥”
“嗯”
“你在伦敦,好好的”
“我知道”
“别老熬夜别老喝咖啡别老跟伊丽莎白吵架”
“我们没吵架”
“那就别让她生气”
叶归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叶旖旎没笑她看着叶归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哥,我有时候想,你一个人在伦敦,累不累?”
叶归根愣了一下
“不累”他说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有一点”他说
叶旖旎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在美国的时候,一个人,也会累但是想想爷爷,想想爸爸,想想你,就不累了”
叶归根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
“你长大了”他说
“我本来就长大了”叶旖旎瞪了他一眼,“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
叶旖旎没说话,伸手抱了抱他
“走了”她松开手,拎起背包,转身走进安检口
叶归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坐上了回市区的地铁
地铁轰隆隆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看手机,有人睡觉,有人发呆叶归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我妹走了”
“嗯你还好吗?”
“还行”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笑了一下
“你跟我妹一样烦人”
“那你摸耳朵的习惯改一改”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地铁钻出隧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爷爷在书房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奶奶做的红烧鱼,想起军垦城后山的墓碑,想起杨革勇骑着马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
想起北非的那个村庄,想起法蒂玛的眼睛,想起姆贝基说的话:“真正的成功,是离开你们后,当地人还能不能自己运转”
想起伊丽莎白在泰晤士河边说的话:“你是真的”
想起杨成龙说的:“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吃过苦,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么样子”
想起叶旖旎在机场说的话:“想想他们,就不累了”
地铁到站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嘈杂他跟着人流往上走,出了地铁站,阳光扑面而来
他站在地铁站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伦敦的春天,阳光最好的时候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慢慢走着
小路两边是排屋,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花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走到一个小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喂鸽子老头穿着件旧风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下午好”叶归根用英语说
“下午好”老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撒面包屑
鸽子扑棱棱地飞过来,围了一地
“你是学生?”老头问
“是的伦敦政经的”
“学什么的?”
“发展经济学”
老头点了点头“好专业但不好学”
“是挺难的”
“难的不是经济学,”老头说,“是发展经济学有公式,有模型,有数据发展没有发展是人,是日子,是活法”
叶归根看着他,有些意外
“您以前做什么的?”
“我?”老头想了想,“做过很多事在印度待过十年,在非洲待过十五年做过援助,做过项目,做过评估后来发现,做来做去,不如一个当地人自己搞的小合作社”
叶归根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头问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外人建的,是他们自己的自己的东西,才会珍惜自己的路,才会走”
老头把手里的面包屑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年轻人,好好学但别光学书上的书上的东西,是别人走过的路你得走自己的路”
他走了慢悠悠的,驼着背,消失在街角
叶归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鸽子
鸽子吃完了面包屑,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一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图书馆怎么了?”
“出来走走天挺好的”
“去哪?”
“随便走走”
过了一会儿,杨成龙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不上课?”他问
“考完了没课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我收到我爸的消息,”杨成龙说,“平台的第二批羊发出去了广州那边的老板很满意,说要签五年合同”
“好事啊”
“嗯还有,清水河牧场的路修通了巴合提——就是哈布力大爷的孙子——在平台学技术,学得很快”
“你爸那个人,是真的能干”叶归根说
杨成龙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是去泰晤士河的路
“往哪走?”杨成龙问
叶归根想了想
“往河边走”
两个人拐向右边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泰晤士河边
河水还是黑黢黢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好看了一些
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现代的玻璃幕墙,有古老的石头教堂,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看着挺顺眼
两个人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归根,”杨成龙说,“你说,我们十年后在干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在军垦城,可能在伦敦,可能在别的地方”
“你想回军垦城吗?”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什么都不会我得先在这里学扎实了,再回去”
杨成龙点了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下流着,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不在乎的从容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什么太着急了?”
“什么都很着急急着学东西,急着做事情,急着证明自己”
杨成龙想了想
“可能吧但年轻的时候,不都这样吗?”
叶归根笑了“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在阳光下闪了两下,落下来,他伸手接住
“正面还是反面?”他问杨成龙
“正面”
叶归根摊开手掌是反面
“输了”他说,把硬币揣回口袋
“你赌的什么?”
“没赌什么就是随便扔一下”
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叶归根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天,“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归根,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了?”
“懂了他为什么说不急着走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知道路在那里,跑不掉慢慢走,反而走得远”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河水,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走吧,”他说,“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你不是说考完了吗?”
“我选了一门暑期课农村发展学提前上”
叶归根看着他,笑了
“你真的选了?”
“真的你不是也要选农业经济学吗?”
“选一起上”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春天真的来了
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