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走得慢吞吞的,像一头老牛拉着破车,怎么赶都跑不起来
但二月一过,天还是渐渐长了下午四点钟,天还亮着,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那股子阴冷劲儿,到底松快了些
杨成龙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三本厚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下午到的,从军垦城寄来,拆开一看,是杨威写的一封信他爸很少写信,这次却写了满满两页纸
他边走边看
“儿子,平台启动两个月了,跟你说说情况红山牧场的第三批羊出栏,品质比前两批都好”
“广州那家餐厅签了三年合同,每年六千只清水河牧场的路修了十五公里,剩下的开春继续哈布力大爷的孙子考上了农大,学畜牧,毕业后回来帮忙”
杨成龙看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哈布力大爷赶了三天羊来送杨威的事,他听说了那个倔老头,认准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还有一件事,你叶爷爷上周来公司了天天在平台的小楼里坐着他不说话,就看着大家干活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威子,你这座桥,开始有人走了’”
杨成龙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钟楼,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叶归根
“成龙,你到哪了?萨克斯教授的课要开始了,今天讲发展经济学的案例,说非洲的农业合作社呢”
“马上来”
他加快脚步,穿过小广场,经过那棵老橡树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鼓起来了,像一颗颗绿色的小米粒,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叶归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书包放在桌上占着
杨成龙坐下来,叶归根递给他一杯咖啡
“给你买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你爸一个口味”
杨成龙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暖手
萨克斯教授走进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非洲干了二十年,跑过十几个国家,做过农业推广、做过小额信贷、做过合作社培训
他的课不讲理论,讲案例,讲他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
“今天讲肯尼亚的一个农业合作社,”萨克斯教授把一摞资料放在讲台上
“这个合作社在纳库鲁地区,三百户农民,种玉米和豆子两年前,他们连种子钱都凑不齐现在,他们的产品卖到了内罗毕的超市,年销售额四百万肯尼亚先令”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农户—合作社—加工—物流—市场
“这个模式的关键是什么?”萨克斯教授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学生,“不是资金,不是技术,是信任”
“三百户农民把自家的收成交给合作社统一销售,他们凭什么相信合作社不会坑他们?凭什么相信会计不会把钱贪了?凭什么相信隔壁那户不会以次充好?”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的英语:
“因为他们是一起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叶归根
叶归根坐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萨克斯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信任不是签合同签出来的,是一起扛过事扛出来的我在非洲待了二十年,见过最好的合作社,不是管理最规范的,而是最有凝聚力的这种凝聚力从哪里来?从共同经历过苦难来”
杨成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想起了红山牧场,想起了哈布力大爷赶着羊走了三天三夜来送杨威
那不是合同,那是信任
下课之后,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渌渌的石板路上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杨成龙说,“是你爷爷说的吧?”
叶归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一模一样”
叶归根没说话,低着头走了几步
“我爷爷那个人,”他慢慢地说,“他不爱讲大道理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归根,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在说空话现在慢慢明白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叶归根往左,杨成龙往右
“明天周末,”叶归根说,“去我那吃饭?汉斯说要露一手,做德国香肠”
“行”
杨成龙回到宿舍,把书放在桌上,掏出杨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给杨威回了一封邮件
“爸,信收到了平台的事你好好干,我在伦敦也好好学萨克斯教授今天讲非洲的农业合作社,我想到了红山牧场你做的那些事,跟教授讲的案例一模一样爸,你是好样的”
邮件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伦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灯太亮了但军垦城的夜空不一样,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了小时候,杨威带他去后山看星星他坐在他爸的肩膀上,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够
“爸,那些星星是什么?”
“是灯太爷爷他们点的灯”
“点了多久了?”
“点了好几十年了还会一直亮下去”
他闭上眼睛,那些星星还在
周六中午,杨成龙到叶归根宿舍的时候,汉斯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德国人的厨房跟实验室似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每种调料都用量杯量过汉斯系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德国国旗,正用一把小秤称面粉
“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做化学实验?”杨成龙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排量杯量勺,忍不住笑了
汉斯头也不抬:“精准是美食的灵魂你们华夏人做饭太随意了,少许、适量,这算什么计量单位?”
叶归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搁着一本《计量经济学导论》,正皱着眉头看一个公式听到汉斯的话,他抬起头:
“我们华夏人做饭,靠的是手感手感你懂吗?就是做了几千次之后,手一抓就知道多少这叫经验,不叫随意”
“经验就是没有标准化的借口”汉斯一本正经地说
叶归根摇摇头,懒得跟他争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示意杨成龙坐下,然后把书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第七章,工具变量法我看了三遍了,还是不太明白”
杨成龙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他的计量经济学比叶归根好一些,但这一章确实难
“我也不太懂,”他诚实地说,“要不周一去问教授?”
“我问过了”叶归根叹了口气,“教授讲了一遍,我好像懂了,回来又忘了”
汉斯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华夏人不是数学很好吗?”
“我是华夏人,不是数学家”叶归根把书合上,扔到一边,“算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汉斯做了德式香肠、土豆泥和酸菜,摆了满满一桌他还买了一瓶德国啤酒,说是从家乡寄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是好日子,”汉斯给大家倒上酒,“我妹妹昨天打电话来说,叶旖旎的新歌在欧洲音乐榜又上升了五名现在排第十五”
叶归根举起杯:“为了我妹妹”
三个人碰了杯啤酒是深色的,麦芽味很重,喝下去有一股焦香
“归根,”汉斯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妹妹什么时候再来伦敦开演唱会?上次我没买到前排的票,这次我一定要买到”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巴黎录音,说要写一首新歌,关于军垦城的”
“军垦城?”汉斯的眼睛亮了,“那是什么地方?”
叶归根想了想,说:“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华夏西北,戈壁滩边上我太爷爷那辈人去的,什么都没有,自己盖房子、开荒地、种树现在是一座城市了”
汉斯听得入神:“你妹妹去过吗?”
“当然去过,那是我们的家乡”
杨成龙坐在一旁,慢慢地吃着土豆泥汉斯这个德国人,追星追得理直气壮,从伦敦追到德国,又从德国追到巴黎,乐此不疲
但他说不明白,叶旖旎的歌到底好在哪里旋律好听,嗓音干净,但打动人的不是这些
是歌里的那种东西——那种站在戈壁滩上,风呼呼地吹,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荒野,但你心里有光的东西
吃完饭,汉斯去洗碗杨成龙帮叶归根收拾桌子,看到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几行字:
“农业合作社的核心:信任信任的基础:共同经历共同经历的来源:苦难与奋斗”
下面是萨克斯教授课上画的那张图,叶归根用汉语重新画了一遍,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你真的在认真学这个”杨成龙说
叶归根走过来,把笔记本合上
“我跟你说过,我是认真的”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爷爷当年在军垦城,一开始也是什么都干过他不是学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但我不一样,我没吃过那些苦,我得先学”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对面宿舍楼的窗户里,一扇扇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方块
“我爷爷说,”叶归根继续说,“他们那一代人是开路的人我爸那一代人是修路的人我们这一代人,是走路的人”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杨威信里的那句话:“这座桥,开始有人走了”
“但走路的人,”叶归根转过头看着他,“也不能光走路得一边走一边看,看路对不对,看桥稳不稳看到不对的地方,得想办法修看到不稳的地方,得想办法加固”
“所以你学农业经济学?”
“不只是农业经济学”叶归根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
“基石与翅膀”
“这是我的基金,”他说,“我去年成立的规模不大,是我爷爷和我爸给的启动资金我投了两个项目,一个在北非,一个在肯尼亚都是农业相关的”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好要做这个的?”
叶归根想了想,说:“在北非那次之后”
他没有细说,杨成龙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叶归根在北非出过事,办事处被袭击,叶归根动用了家族的力量才摆平
具体的细节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件事对叶归根影响很大
“我有时候想,”叶归根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我们这些人,运气太好了生在那样的人家,什么都不缺,想读书就读书,想创业就创业但运气好的人,是不是应该多做点事?”
杨成龙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汉斯洗碗的水声,客厅里很安静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你下学期真的选农村发展学?”
“真的”
“那我们一起上”
“好”
军垦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内地的杏花都谢了,这里的树才刚刚冒芽
杨威站在清水河牧场的路边,看着最后一公里的路在铺压路机轰隆隆地碾过新铺的砂石,扬起一片尘土风大,尘土被吹得漫天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张建疆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全是土,但眼睛是亮的
“威哥,路通了最后一公里,铺完了”
杨威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记下了这个时间
“打电话给林小雨,让她明天带人来收羊”
“打了她明天一早出发”张建疆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清水河牧场三百二十户牧民的名单和存栏数一共一万三千二百只羊,比我们上次统计的多了一千只”
杨威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家人
“建疆,你算一下,按现在的价格,这三百二十户,今年能增收多少?”
张建疆掏出手机按了一会儿,抬起头:“平均每户增收八万到十万”
杨威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不算大,但对这些牧民来说,是实打实的收入哈布力大爷去年卖了八十只羊,到手三十多万,是他过去五年的收入
“走吧,”杨威说,“回去”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在刚铺好的砂石路上开,颠簸还是有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来清水河,四个小时的路,颠得骨头都散了现在两个小时就能到
杨威开着车,张建疆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是戈壁滩常见的景色——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远处有雪山,近处有枯草春天还没来,但阳光照在雪山上,亮得刺眼
“威哥,”张建疆突然说,“你说,我们做这个平台,到底图什么?”
杨威想了想,说:“你图什么?”
张建疆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实在人,不爱说漂亮话
“我图个踏实”他说,“咱们的公司赚的钱比现在多十倍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里不踏实我不知道我干的那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现在不一样每天累得要死,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但心里踏实”
杨威没说话他知道张建疆说的是实话他也有过那种感觉——在非洲的时候,赚了钱,但心里空落落的回来之后,做了这个平台,钱少了,但心里满了
“我图个交代”杨威说
“交代?给谁交代?”
“给我爸,给我妈,给那些牧民,也给我自己”
张建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到军垦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杨威把车停在平台的小楼前面,看到楼里亮着灯
“谁在里面?”张建疆问
杨威下了车,推门进去一楼的大厅里,林小雨坐在电脑前,正在处理数据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东来,一个是杨威不认识的年轻人
“杨总,”林小雨站起来,“这位是农大的学生,叫巴合提哈布力大爷的孙子”
年轻人站起来,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杨总好,”巴合提有些紧张,“我爷爷让我来看看您他说您帮了我们家太多,他没什么能报答的,让我来给您干点活”
杨威看着他,想起了哈布力大爷那个倔老头,赶了三天羊来送他,说“不是应该,是愿意”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腿不太好,走不了远路了但他还惦记着羊,每天都要去圈里看看”
杨威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半个月”
“那你就在这里帮忙吧跟东哥学技术,跟小雨姐学品控学多少算多少”
巴合提的眼睛亮了:“谢谢杨总!”
杨威摆摆手:“别叫杨总,叫杨哥”
他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杨成龙寄来的
他拆开信,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看
“爸,萨克斯教授说,发展经济学的核心不是数字,是人他说他在非洲干了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替别人做决定,要帮别人自己做决定”
“我想到了你你没有替红山牧场的牧民决定该怎么做,你帮他们找到了路,让他们自己走哈布力大爷赶羊来送你,不是因为你给了他钱,是因为你尊重了他”
杨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不冷春天的风,虽然还是硬的,但已经不扎人了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想起叶雨泽说的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想起杨革勇说的话:“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他想起哈布力大爷说的话:“不是应该,是愿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信收到了你说得对,帮别人自己做决定,比替别人做决定难得多但做对了,心里踏实”
回复来得很快
“爸,我在学农村发展学叶归根也在学农业经济学我们都在学怎么帮别人自己站起来”
杨威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风停了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橘红色
春天,真的要来了
四月中旬,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园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草坪上的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晃
连空气都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湿冷的、黏糊糊的感觉,而是干燥的、清爽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草坪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说,”叶归根躺下来,把书盖在脸上,“为什么伦敦的春天这么短?感觉刚来就走了”
“因为好的东西都短”杨成龙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农村发展学导论》,“军垦城的春天也短杏花开了没几天就谢了”
“但那几天好看啊”叶归根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小时候,每年春天,我奶奶都带我去看杏花军垦城东边有一片杏树林,是我太爷爷那辈人种的我奶奶说,那些树比她还老”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了军垦城的春天,想起了杨革勇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每年春天,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杨革勇就坐在树下,喝着茶,看着那些花瓣,一句话不说
“归根,”杨成龙合上书,“你说你爷爷为什么让你来伦敦?不是去美国,不是回华夏,是来伦敦”
叶归根把书从脸上拿开,坐起来他的脸被书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表情是认真的
“我爷爷说,伦敦是个好地方它在东西方之间,既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在这里,你能看到两边的东西,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杨成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还说,”叶归根继续说,“美国人做事太急,三个月就要看到结果欧洲人太慢,三年都未必能动起来中国人嘛,有时候太讲人情,有时候又太不讲人情在伦敦,你能学到怎么在这中间找平衡”
“那你找到了吗?”
叶归根摇摇头:“还没但我开始懂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杨成龙想了很久
“是没有吃过苦,”他说,“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么样子”
叶归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意外,然后笑了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是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但造桥的人,是我们的爷爷、我们的爸爸我们看到了风景,但不知道造桥有多难”
“所以我们要学,”杨成龙说,“学怎么造桥不是为了站上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走过来”
叶归根伸出手,杨成龙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春天的阳光下,在伦敦的草坪上
“桥墩子”叶归根说
“桥墩子”杨成龙说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当当当的,传出去很远
同一时刻,军垦城
杨威站在平台小楼的屋顶上,看着整座城市
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戈壁滩还是黄的,但近处的树绿了,田里的麦苗也绿了,一块一块的,像棋盘
楼下,巴合提正在跟赵东学编程哈布力大爷的孙子,学东西很快,半个月就把基本的数据处理学会了林小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张建疆刚从清水河回来,带来了一箱羊肉,说是牧民们送的三百二十户牧民,每家凑了一只羊腿,装了满满一车
“威哥,”张建疆爬上来,站在他旁边,“清水河牧场的羊,第一批已经发走了广州那边的老板打电话来说,品质比红山牧场的还好,问我们能不能再加两千只”
“加不了”杨威说,“品质第一不能为了数量砸了牌子”
“我也是这么说的”张建疆点了根烟,“对了,叶叔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来军垦城,想看看平台的情况”
杨威点了点头叶雨泽上次来,坐了三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次来,大概是要说点什么了
“建疆,”杨威说,“你说,我们这个平台,能做多大?”
张建疆吐了一口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路走对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杨威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山脉轮廓,是天山
天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完,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雪线上面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他想起了杨成龙小时候,坐在他的肩膀上,仰着头看星星
“爸,那些星星是什么?”
“是灯太爷爷他们点的灯”
“点了多久了?”
“点了好几十年了还会一直亮下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伦敦应该是上午九点,杨成龙大概在上课
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军垦城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
这一次,回复没有马上来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关系他知道,他儿子会看到的
伦敦,上午九点
杨成龙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儿子,军垦城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笔记本,准备上课
窗外,伦敦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的手上
暖洋洋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