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伦敦,雪越下越大
叶归根接到杨成龙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
“哥,我……我在酒吧,有人找我麻烦”
叶归根心里一紧:“位置发我,别动手,等我”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东区一家小酒吧门口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一群人在角落起哄
杨成龙站在中间,对面是三个白人青年,其中一个脸上挂了彩,正捂着眼睛骂骂咧咧
叶归根走过去,站在杨成龙旁边
“怎么回事?”
杨成龙酒醒了一半,小声说:“他们说我卷毛像羊,我说他们秃头像蛋,就打起来了”
叶归根看了一眼对面三个白人青年都比他高半头,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看起来是头儿
那人盯着叶归根,用英语说:“你是他朋友?他打了我兄弟,这事儿怎么算?”
叶归根没理他,先打量杨成龙嘴角破了,衣服扯了道口子,但站着稳,眼神还亮,应该没大事
“能动吗?”
“能”
“走”
两人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叶归根头也没回,但身体已经绷紧了走到门口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他抓住那只手,顺势一拧,脚下横扫那个白人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趴在地上,胳膊被反剪在背后,疼得哇哇叫
另外两个愣住了
叶归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下次动手前,先想清楚”
说完拉着杨成龙出门
雪还在下,街上冷清得很两人走了一段,杨成龙突然停下,弯着腰笑起来
“笑什么?”叶归根问
“哥,你刚才那一下,太帅了!”杨成龙直起腰,眼睛放光,“那是什么功夫?教我!”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八极拳想学?”
“想!”
“先把英语学好”
杨成龙的脸垮下来,但很快又笑了:
“哥,你打架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斯斯文文的,一动手就像换了个人”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八极拳,说这是周桂花父亲传下来的,叶家和杨家每一代人都学
杨革勇练得最好,一身的力气,谭腿使出来大开大合,虎虎生风叶家人则练八极拳,精细,讲究巧劲
“你爷爷比我爷爷利害”叶归根说,“你杨爷爷当年,一个人打八个,打完还能喝酒”
杨成龙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叶归根看着他,“你好好练,以后也能”
杨成龙握了握拳头,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之后,杨成龙每周都缠着叶归根教他功夫叶归根拗不过,只好每周六下午带他去公园,从基本功开始教
伦敦冬日的公园,人很少两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扎马步、冲拳、踢腿,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杨成龙学得很认真,但性子急,总是想跳过基本功直接学招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叶归根说,“我爷爷说的”
杨成龙撇撇嘴:“你爷爷说的话,跟我爷爷说的一样”
“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叶归根说,“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叶家和杨家就没分开过”
杨成龙愣了一下,然后问:“哥,那咱们是不是也这样?”
叶归根看着他:“什么?”
“就是……以后我儿子跟你儿子,也像咱们这样”
杨成龙挠挠头,“发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
叶归根想了想,笑了:“那得看你能不能找到媳妇”
杨成龙急了:“我肯定能找到!我这么帅!”
叶归根上下打量他:“你?卷毛,暴躁,脾气比力气大,谁看得上?”
杨成龙气得追着他打,两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
一月,新学期开始
杨成龙的预科课程进入第二阶段,英语要求更高了他学得很吃力,但没再抱怨
叶归根每周去两次,帮他补课伊丽莎白有时也来,教他口语
有一天,杨成龙突然问:“嫂子,你当初为啥看上我哥?”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他诚实”
“诚实?”杨成龙不解,“这算什么优点?”
“很重要”伊丽莎白说,“他不骗人,也不骗自己”
杨成龙想了想,点点头:“我哥确实这样他教我功夫,从来不说我练得好,总是说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对但我心里知道,他是为我好”
伊丽莎白看着叶归根,眼里有笑意
一月底,杨成龙在学校又惹事了
这次不是打架,是和同学打赌,从二楼跳下来,把脚崴了
叶归根赶到医院时,杨成龙正躺在病床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叶归根,他缩了缩脖子
“从二楼跳下来?”叶归根看着他,“你脑子呢?”
杨成龙小声说:“他们说我不敢,我就跳了”
“他们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杨成龙没敢接话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他说:
“杨成龙,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叫‘杨大胆’吗?”
杨成龙摇头
“不是因为他敢冒险,是因为他敢担责任”
叶归根说,“他年轻的时候,带着一帮人去戈壁滩上修路,遇到流沙,别人都跑了,他留下来,把困在里面的人背出来那次差点死在里面”
杨成龙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胆大,不是找死”叶归根看着他,“是在该上的时候上,不该上的时候不上你从二楼跳下来,证明什么?证明你傻”
杨成龙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哥,我知道了”
叶归根看着他
“以后不这样了”杨成龙抬起头,“我想学我爷爷那样,做真男人”
叶归根点点头,没再骂他
二月,伦敦依然很冷
杨成龙的脚好了,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能去上课了他英语进步了不少,和室友也能正常交流了
有一天,他兴奋地告诉叶归根,他要参加学校的足球比赛
“你会踢球?”叶归根问
“不会”杨成龙理直气壮,“但我跑得快,能追着球跑”
叶归根哭笑不得,但还是去看了他的比赛
比赛在学校操场上进行,寒风凛冽,但杨成龙跑得满头大汗
他确实不会踢,但确实跑得快,满场飞奔,像个无头苍蝇队友气得骂他,他也不生气,继续追着球跑
比赛结束,他们队输了,零比五
杨成龙一身泥水地走过来,咧嘴笑:“哥,我跑了全场!”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想起杨革勇年轻时的照片——站在戈壁滩上,一身尘土,对着镜头咧嘴笑
“挺好”他说,“下次继续跑”
三月初,叶归根接到一个电话
是杨革勇打来的
“小子,我孙子咋样?”杨革勇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叶归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啃苹果的杨成龙:
“还行上周从二楼跳下来,把脚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像我!我年轻时候也跳过!”
叶归根无奈:“杨爷爷,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杨革勇收了笑,“但他敢跳,说明不怂慢慢教,他会懂的”
叶归根嗯了一声
“归根,”杨革勇突然说,“谢谢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
“那孩子,他爸妈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杨革勇说,“现在你管着,他变样了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在学功夫,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做真男人我听了,心里那个高兴”
叶归根心里一暖:“杨爷爷,他本来就不错,就是没人教”
“现在有人教了”杨革勇说,“你教得好等他回来,我请他喝酒”
挂断电话,叶归根看着杨成龙杨成龙正啃着苹果,一脸无辜:“谁啊?”
“你爷爷”
杨成龙放下苹果:“他说啥?”
“他说等你回去,请你喝酒”
杨成龙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月中旬,伦敦终于有了一丝春意
杨成龙的英语已经能应付日常交流了,预科成绩也稳步上升有一天,他突然对叶归根说:
“哥,我想考大学”
叶归根看着他:“考什么专业?”
“不知道”杨成龙挠挠头,“反正想读点东西读了书,以后回去,能跟爷爷说,我在英国学了东西”
叶归根想了想:“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
“那可以学经济,或者商科”叶归根说,“以后帮你爷爷管马场也行”
杨成龙眼睛一亮:“对!我爷爷那几匹汗血马,可值钱了!我要学会管钱,以后把马场做大!”
叶归根笑了:“行,有志气”
从那天起,杨成龙学得更认真了他让叶归根帮他找补习老师,专门补数学和经济
叶归根托人找了伦敦大学的一个学生,每周来两次杨成龙学得吃力,但咬牙坚持
四月的一个周末,叶归根带杨成龙去骑马
还是那个马场,春天的草已经绿了杨成龙上了马,不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马场教练夸他进步快,他得意地冲叶归根笑
骑完马,两人坐在草地上休息杨成龙突然问:
“哥,你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骑着马在戈壁滩上跑,是什么感觉?”
叶归根想了想:“应该是很自由吧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去哪儿”
杨成龙看着远处,眼神有些远:“我也想试试”
“等你回去,让他带你骑”
杨成龙点点头,突然转过头:“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叶归根愣了一下:“我?干嘛?”
“一起去啊”杨成龙认真道,“咱们一起骑马,在戈壁滩上跑我爷爷骑一匹,你爷爷骑一匹,咱们俩骑一匹,多好”
叶归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
“行,”他说,“等我毕业”
五月初,杨成龙预科结业考试
考完那天,他给叶归根打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哥!考完了!数学好像及格了!英语应该也还行!”
叶归根笑了:“那就好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晚上,叶归根带他去了伦敦眼旁边的一家餐厅杨成龙第一次坐伦敦眼,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趴在玻璃上往外看,不停地拍照
吃完饭,两人在泰晤士河边散步夜色温柔,河面上倒映着灯火
“哥,”杨成龙突然说,“谢谢你”
叶归根看着他
“这大半年,要不是你管着我,我可能早就惹事被送回去了”杨成龙认真道,“你教我功夫,教我读书,教我做人你比我亲哥还亲”
叶归根心里一热,伸手揉了揉他那一头卷毛
“行了,别煽情”他说,“回去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帮你爷爷管马场”
杨成龙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哥,你教我八极拳那个招式,我练熟了哪天咱们打一场?”
叶归根笑了:“你?打得过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杨成龙撸起袖子,“来,现在!”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想起杨革勇年轻时的样子,当然是看照片
一样的一头卷发,一样的脾气暴躁,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
“行,”他拉开架势,“来吧”
两人在泰晤士河边,摆开阵势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谁也不在乎
杨成龙先出手,一拳打过来,虎虎生风叶归根侧身躲过,脚下扫过去杨成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又冲上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叶归根一个锁技,把杨成龙按在地上
“服不服?”叶归根喘着气问
杨成龙趴在地上,喘得更厉害,但嘴里还在喊:“不服!再来!”
叶归根笑了,松开手,躺在草地上
杨成龙也躺下来,两人并排看着夜空
伦敦的夜,星星很少,但有几颗特别亮
“哥,”杨成龙突然说,“以后我儿子,也要跟你儿子打架”
叶归根笑了:“那得看你儿子能不能打过”
“肯定能!我儿子随我,力气大!”
“我儿子随我,聪明,专打要害”
两人在夜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远处,伦敦眼的灯光缓缓转动
泰晤士河静静流淌
而两个年轻人,躺在草地上,像他们的爷爷六十年前一样,说着傻话,做着梦
那天晚上,叶归根给杨革勇发了条信息:“杨爷爷,成龙长大了”
很快,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知道”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革勇站在院子里,旁边是他的汗血马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个孩子
但仔细看,眼睛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