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伦敦,天气转凉
叶归根大二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发展经济学进阶、国际金融、计量经济学Ⅱ、还有一门选修的非洲政治经济萨克斯教授看到他选的课,挑了挑眉:
“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
叶归根笑笑:“趁年轻,多学点”
开学第一周,他正忙着熟悉新课程,突然接到爷爷叶雨泽的电话
“归根,有个事要交给你办”
叶归根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杨爷爷的孙子,杨成龙,要来英国读书”
叶雨泽的语气平淡,但叶归根听出了几分无奈:
“那孩子野得很,在省城混了两年,高中都不好好上你杨爷爷管不了,我想着送去你那边,你看着点”
叶归根愣了愣:“来英国?读什么?”
“先读预科,把英语补起来,再说上大学的事”叶雨泽顿了顿:
“归根,这孩子性子野,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他什么时候来?”
“下周机票已经订好了”
挂断电话,叶归根坐在宿舍里,脑子里快速搜索关于杨成龙的记忆
其实他跟杨成龙也算是发小,只是这些年见得少了,印象里是个瘦高的男孩,眼睛很亮,胆子大,敢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杨革勇那时候还夸他“有血性”
后来他跟着父母去了省城,再后来就很少听到了只偶尔听爷爷提起,说这孩子在学校惹事,换了好几所学校,最后连高中都不上了,整天在街上混
现在,要把他送来英国
叶归根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有些头疼
一周后,希思罗机场
叶归根站在到达出口,举着写有“杨成龙”的牌子航班已经落地半小时,旅客陆续出来,但始终没看到杨成龙的影子
他开始有些担心,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刚打开通讯录,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哥!”
叶归根回头,看到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不远处,背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冲他笑
杨成龙十八岁,和他同岁,但看起来比他小一些——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眼神
那种眼神,叶归根很熟悉,是十五岁那年他在军垦城街头混的时候,看人的眼神:警惕、好奇、还有一点不服
“你怎么从后面出来的?”叶归根问
“走错了,绕了一圈”杨成龙走过来,打量着他,“哥,你变样了”
叶归根也打量着他杨成龙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牛仔裤磨得发白,运动鞋脏兮兮的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点痞气
“走吧,先回住的地方”
叶归根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发现里面装着两瓶白酒,“这什么?”
“给您的礼物”杨成龙咧嘴笑,“我爷爷酿的马奶酒,说你爱喝”
叶归根哭笑不得:“你爷爷刚出院,你就拿他酒?”
“他自己给的”杨成龙耸耸肩,“说让咱俩喝,别告诉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杨成龙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伦敦的街道、红色的双层巴士、古老的建筑,他看得眼睛发亮
“哥,这儿真不错”他说,“比省城强多了”
叶归根看着他:“你英语怎么样?”
杨成龙挠挠头:“会几句:,◆cc”
叶归根:“……”
到了宿舍,汉斯已经出门了叶归根让杨成龙暂时睡自己的床,他打地铺杨成龙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开始玩
“哥,这有吗?”
叶归根把密码告诉他,然后问:“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难吃”
“走吧,出去吃点东西”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中餐馆杨成龙点了满满一桌菜,狼吞虎咽,像饿了三天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军垦城街头和人打架,被爷爷抓回去关禁闭,也是这么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成龙嘴里塞满了食物,含胡不清地说:
“哥,我跟你说,省城的饭馆,没这好吃”
叶归根笑了:“这是伦敦,中餐馆比不上国内的”
“那也比省城强”杨成龙咽下去,喝了口可乐,“哥,你在这边过得咋样?”
“还行”
“有女朋友没?”
叶归根顿了顿:“有”
杨成龙眼睛一亮:“漂亮吗?”
叶归根没回答,反问他:“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呗”杨成龙嘿嘿笑,“哥你这么帅,肯定找的漂亮姑娘啥时候让我见见?”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表弟虽然野,但也不那么讨厌
吃完饭,叶归根带他去学校周边转了转杨成龙一路上问东问西,像个小孩子
看到有人在草地上踢球,他眼睛放光:“哥,我能去踢吗?”
“今天不行,太晚了”
“那明天?”
叶归根想了想:“明天带你办入学手续,办完了你可以去踢”
杨成龙点点头,但眼神一直追着那个足球
第二天,叶归根带他去预科学校报到学校在伦敦北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杨成龙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站名
“哥,这地铁没信号?”
“有,但不好”
“那多无聊”他把手机收起来,“哥,你给我讲讲,英国有啥好玩的?”
叶归根想了想:“大本钟,伦敦眼,大英博物馆,泰晤士河……”
“有赌场吗?”
叶归根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杨成龙笑了笑,“听说伦敦赌场多”
叶归根盯着他:“杨成龙,你听着,来英国是读书的,不是玩的你要是敢去赌场,我马上送你回去”
杨成龙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问问”
办完入学手续,杨成龙分到了学生宿舍,和另外三个国际学生一起住叶归根帮他收拾好东西,叮嘱了几句,准备离开
“哥,”杨成龙突然叫住他,“谢谢你”
叶归根回头
“我知道我爷爷让我来英国,是托你照顾”
杨成龙难得认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好学英语下周末我来看你”
走出宿舍楼,叶归根回头看了一眼杨成龙站在窗边,正看着他看到叶归根回头,他挥了挥手
叶归根也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安顿好了”
叶雨泽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怎么样?”
“还行,比想象的好点”叶归根说,“就是有点野,得看着”
叶雨泽笑了:“你当年不也野?十五岁在街上混,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叶归根有些窘:“爷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是过去,但你知道那种孩子心里想什么”叶雨泽说,“他野,是因为没人管他爸妈都忙,你杨爷爷又管不了归根,你多费点心”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周,叶归根忙着上课,但也时不时给杨成龙发信息,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杨成龙的回复总是很简单:“还行”“吃了”“睡了”偶尔会发几张照片,都是学校的风景
周末,叶归根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去看杨成龙
到的时候,杨成龙正在宿舍楼下和人说话对方是个白人男生,和他差不多大,两人比比划划,好像在吵架
叶归根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杨成龙看到他,眼睛一亮:“哥!你来啦!”
那个白人男生看了叶归根一眼,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叶归根听懂了,是在抱怨杨成龙占着公共区域不走
叶归根用英语解释:“他是新来的,英语不好,有什么误会我替他道歉”
白人男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成龙问:“他说啥?”
“说你占地方”叶归根看着他,“你怎么和他吵起来了?”
“我没吵,是他先凶我的”杨成龙一脸无辜,“我就是问他在哪儿办饭卡,他叽里呱啦说一堆,我听不懂,他就急了”
叶归根叹了口气:“英语得抓紧学下周开始,我每周来给你补课”
杨成龙的脸垮下来:“啊?补课?”
“不补课,你就一直这样,听不懂也说不出”叶归根把水果递给他,“走吧,上去坐坐”
宿舍里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摆着泡面碗和空可乐瓶杨成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叶归根没说什么,开始帮他收拾杨成龙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最后也动手一起收拾
收拾完,两人坐在床边杨成龙突然问:“哥,你当年在军垦城,是不是也混过?”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爷爷”杨成龙说,“他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和一帮混混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被叶爷爷抓回去,关了三个月禁闭,天天抄《论语》”
叶归根笑了:“你爷爷话真多”
“他还说,你现在出息了”杨成龙看着他,“哥,我也想出息但我不知道咋出息”
叶归根心里一动
“在省城那两年,我跟着一帮人混”杨成龙低下头,“其实也没啥意思,就是没人管,瞎混我妈天天忙,我爸也不在家,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干啥”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龙,你知道我来伦敦之前,在做什么吗?”
杨成龙摇头
“我在北非,一个沙漠里的村子,做光伏项目”叶归根说,“那个村子没电,孩子们晚上只能点蜡烛看书有一个女孩,叫法蒂玛,她跟我说,有了电她就能晚上看书,以后想当医生”
杨成龙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后来,我送她去A国培训”叶归根继续说,“她学完了,回村教其他人现在,那个村子晚上有灯了,孩子们能看书了,医疗站也能正常运转了”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哥,”他最后说,“我也想干点啥”
叶归根看着他:“那就先从学英语开始英语学好了,以后去哪儿都行”
杨成龙点点头,这次没有抱怨
从那天起,叶归根每周都去给杨成龙补课英语、数学、甚至历史地理,想到什么教什么
杨成龙学得很吃力,但没再抱怨有时候学累了,两人就出去踢球,或者在校园里瞎逛
伊丽莎白听说后,也来帮忙她是英国人,教英语比叶归根专业得多杨成龙一开始有点怕她,后来熟了,开始叫她“嫂子”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称呼,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十月底,杨成龙英语进步了不少,已经能和室友简单交流了有一天,他突然对叶归根说:“哥,我想学骑马”
叶归根一愣:“为什么?”
“我爷爷会骑马”杨成龙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骑着马在戈壁滩上跑,特别威风我想学会了,回去骑给他看”
叶归根想了想,带他去了伦敦郊外的一个马场
那天天很好,阳光暖暖的杨成龙第一次上马,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马场教练是个老头,耐心地教他摔了几次后,他终于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
骑完马,两人坐在草地上休息杨成龙看着远处,突然说:“哥,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我爷爷为啥那么喜欢你”他转过头,“你教我东西,不是逼我,是让我自己想学”
叶归根笑了笑:“你爷爷教我的,也是这样”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叶归根接到一个电话
是杨成龙学校打来的,说他和人打架了
叶归根赶到学校时,杨成龙正坐在办公室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旁边站着一个白人男生,也是鼻青脸肿,正是上次那个
“怎么回事?”叶归根问
杨成龙低着头,不说话那个白人男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叶归根听懂了大概:
两人在食堂排队时发生口角,那个男生说了句“华夏人都是病毒”,杨成龙虽然没全听懂,但猜出了意思,一拳就上去了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杨成龙:“他说的话,你听懂了?”
“没全懂”杨成龙抬起头,“但我听懂了‘华夏’和那个骂人的词”
叶归根点点头,转向老师:“对方先辱骂华夏,我弟弟才动手这件事,我们会配合调查,但我要求对方道歉”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有些为难那个白人男生听到要道歉,嚷嚷起来,说自己是言论自由
叶归根看着那个男生,用英语慢慢说:
“言论自由,不包括种族歧视如果你不道歉,我会找律师,告你歧视我父亲的公司在英国有业务,认识不少律师”
那个男生愣住了,脸色变了变,最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走出办公室,杨成龙跟在叶归根身后,一声不吭
走了很远,他突然说:“哥,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叶归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你没错”他说,“他侮辱华夏,你就该打他但要记住,下次别打脸,打肚子,看不出伤”
杨成龙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叶归根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开心
十二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杨成龙的英语已经进步到能看懂简单的新闻了他给叶归根发了一条信息,用英文写的:
“哥,下雪了我想我爷爷了”
叶归根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暖暖的
他回复:“周末带你去骑马雪地骑马,你爷爷年轻时候干过”
杨成龙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叶归根站在窗前,想起杨革勇说的话:“我还等着教你儿子骑马呢”
现在,他在教杨革勇的孙子骑马
也许,这就是传承
不是血脉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
他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条信息:“杨爷爷,成龙在学骑马了等他学会了,回去骑给你看”
很快,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革勇坐在院子里,旁边是他的汗血马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个孩子
叶归根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
伦敦的雪,还在下
但心里,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