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伦敦终于露出了冬天的真面目
叶归根早上推开门,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哈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空中停留一秒就散了
他裹紧外套,抱着书往图书馆走,路上遇到的同学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叶!”
拉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个热狗,递给他一个:“早餐,食堂买的比平时难吃一倍,但能填肚子”
叶归根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难吃,面包硬得像石头,香肠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吃完了——在军垦城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气
“今晚那个慈善晚宴,你真要去?”拉吉边走边问
“答应了伊丽莎白”
“那种场合,无聊透顶”拉吉撇嘴,“一群人穿着礼服假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互相递名片我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了”
叶归根笑:“你爸不是让你多参加这种场合吗?”
“所以我跑伦敦来了”拉吉理直气壮,“离他远点,就不用应付了”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叶归根进去找位置他习惯坐三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大草坪今天草坪上落了霜,白茫茫一片,几个不怕冷的学生在跑步
坐下没多久,对面来了个人
美雪
她端着咖啡,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在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
两人各自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美雪在写论文,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叶归根在看萨克斯教授推荐的资料,关于非洲小额信贷的案例分析
过了一会儿,美雪突然问:“你周末有空吗?”
叶归根抬头
“博物馆那个展,只开到下周”她没看他,盯着电脑,“如果你忙就算了”
叶归根想起上周的回复——“下周吧”现在下周到了
“周六可以”他说
美雪终于看他,笑了笑:“好,那周六见”
她又低头写论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叶归根却看不进去书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知道这样不对,和伊丽莎白在一起,却答应和另一个女孩去博物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或者,他根本不想拒绝
周六上午,大英博物馆
叶归根到的时候,美雪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天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看到他就挥手
“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堵车”
“伦敦有不堵车的时候吗?”美雪笑着递给他一杯热咖啡,“拿着,暖手”
两人进馆东瀛特展在二层,不大的展厅里摆满了浮世绘、武士刀、和服、茶具游客不多,安静得很,偶尔有讲解员带着一小队人经过
美雪看得很认真,每件展品都要停留很久叶归根跟在她身边,听她小声讲解——这幅画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那把刀是江户时代的武士刀,这件和服是婚礼上穿的,上面的图案是仙鹤,寓意长寿
“你怎么懂这么多?”叶归根问
“小时候爷爷教的”美雪看着一件展品,眼神有些远,“他喜欢这些东西本来想带我去京都看真正的文物,但还没去,他就走了”
叶归根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美雪转头看他:“你呢?你爷爷教你什么?”
“教我做生意”叶归根想了想,“也教我做人的道理”
“比如?”
“比如‘叶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他顿了顿,“意思是,心里有光,脚下就有路”
美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爷爷是个好爷爷”
“嗯”
两人继续看展走到最后一件展品前,是一个小小的木雕佛像,刻的是地藏菩萨说明牌上写着:地藏菩萨是旅人和孩子的守护神,日本人相信他会在冥途守候逝去的孩童
美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小时候有个弟弟,三岁那年生病走了爷爷说,地藏菩萨会照顾他”
叶归根心里一紧,转头看她
美雪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佛像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走吧,看完了”
走出博物馆,外面下起了小雨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雨雪交替,没完没了两人站在门口躲雨,看着街上的人跑来跑去
“谢谢你陪我来”美雪说
“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美雪突然问:“叶归根,你有答案了吗?”
叶归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还没”他说
美雪点点头,没再追问
雨小了些,两人走向地铁站分别时,美雪说:“下次我请你吃饭东瀛料理,我亲自做”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爷爷教的”她笑了,“别指望太高,能吃就行”
说完跑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叶归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周日晚上,伊丽莎白开车来接他
慈善晚宴在切尔西的一间私人会所,门口停满了豪车叶归根穿着西装,和伊丽莎白一起走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
“伊丽莎白!好久不见!”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得体伊丽莎白介绍:“这是詹姆斯,我父亲的老朋友,罗斯柴尔德家族的”
叶归根握手,心里快速检索——罗斯柴尔德,欧洲最古老的金融家族之一
詹姆斯打量着他:“叶归根?久仰久仰你父亲叶风最近可好?”
“挺好的,谢谢关心”
“你爷爷叶雨泽,当年我父亲和他有过合作”詹姆斯感慨,“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时间真快”
寒暄几句,詹姆斯被人叫走伊丽莎白带着叶归根继续往里走,一路遇到无数人——对冲基金经理、私募合伙人、家族办公室代表、某国前政要、某王妃的私人助理叶归根保持着微笑,说着得体的话,但心里越来越疲惫
中途,他去洗手间,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
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叶归根?”
叶归根不认识他:“你是?”
“王嘉铭,我父亲是王氏集团的”年轻人伸出手,笑容热情,“久仰大名听说你在伦敦政经读书?我也是,商学院硕士”
叶归根握手,心里警惕起来王氏集团,新加坡的,和李明家是世交
果然,王嘉铭下一句就是:“李明是我表弟他休学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王嘉铭盯着他,笑容不变:“我听说你们有点误会”
叶归根没说话
“年轻人嘛,有点冲突正常”王嘉铭拍拍他的肩,“不过李明这孩子,家里宠坏了,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希望你别介意”
叶归根淡淡道:“我没介意”
“那就好”王嘉铭笑着,“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认识几个伦敦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好,有空联系”
回到晚宴厅,伊丽莎白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聊天看到叶归根回来,她招招手:“归根,来,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中年女人是某国际发展机构的负责人,听说过叶归根在北非的项目,很感兴趣叶归根打起精神,和她聊了半个小时临走时,女人给他一张名片:“如果有好的项目,可以联系我们我们正在找这样的合作伙伴”
晚宴结束,伊丽莎白开车送他回学校路上,她问:“感觉怎么样?”
“累”
伊丽莎白笑了:“我也累但这种场合,不得不应付”
叶归根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突然问:“伊丽莎白,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穿礼服,假笑,说场面话,认识一堆记不住名字的人”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叶归根没再问
到宿舍楼下,伊丽莎白停下车,转头看他:“归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
“我没有不喜欢”叶归根打断她,“只是需要适应”
伊丽莎白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探过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晚安”
“晚安”
叶归根上楼,汉斯还没睡,又在听叶旖旎的歌看到他回来,汉斯摘下耳机:“怎么样?”
“无聊”
“我就说吧”汉斯得意,“那种场合,不如在家听歌”
叶归根躺到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伊丽莎白的吻,美雪的眼神,王嘉铭的笑容,还有那些记不住名字的面孔,全搅在一起
他想起爷爷的话:“叶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可现在,他连方向都看不清
周一上午,叶归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叶先生,我是王嘉铭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叶归根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他按地址找到一家中餐馆,在伦敦中国城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很精致王嘉铭已经在包间里等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介绍一下,这是张震,我大学同学,现在在高盛”王嘉铭指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是陈凯,我表弟的朋友,在伦敦开酒吧”
叶归根坐下,寒暄几句菜陆续上来,都是地道的中国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他很久没吃中餐了,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吃到一半,王嘉铭突然说:“叶归根,李明那事,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叶归根放下筷子:“不用”
“要的”王嘉铭认真道,“他找人堵你,确实过份我已经骂过他了”
叶归根看着他,等下文
果然,王嘉铭话锋一转:“不过,美雪那个女孩,你能不能……让一让?”
叶归根心里一紧
“李明是真喜欢她”王嘉铭笑着,“这小子从小到大,难得对一个女孩这么上心如果你没什么意思,就别挡他的路”
叶归根盯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明的意思?”
“都有吧”王嘉铭端起酒杯,“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个女孩伤了和气,不值得你说是不是?”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挡任何人的路美雪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
王嘉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那是自然我就是希望,你别主动……你懂的”
叶归根站起身:“我懂但这顿饭,就到这吧”
他转身走了
身后,王嘉铭的笑声传来:“叶归根,你还是太年轻”
走出餐馆,冷风扑面而来叶归根深吸一口气,给美雪发了条信息:“李明还在追你吗?”
很快,回复来了:“偶尔发信息,我没回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嘉铭的话——“让一让”凭什么要让?美雪不是物品,不是谁追到就是谁的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但如果他真的对美雪没意思,是不是应该明确告诉她,让她别等?
可他有意思吗?
他不知道
周四下午,叶归根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姆贝基,萨克斯教授那个非洲朋友
“叶,我明天回肯尼亚了走之前想请你喝杯咖啡,有时间吗?”
叶归根答应了
下午四点,在学校咖啡厅,姆贝基已经在等他了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叶归根就笑了
“年轻人,论文写完了?”
“还没”
姆贝基哈哈大笑:“诚实我当年写论文也是这样,拖到最后一周”
咖啡端上来,姆贝基抿了一口,突然说:“叶,我这次来伦敦,除了见萨克斯,还见了一些投资人有人提到你那个北非项目”
叶归根心里一紧
“别紧张,是好事”姆贝基说,“他们说项目做得不错,真正落到了实处这种项目,在非洲不多见”
叶归根松了口气
“但是,”姆贝基话锋一转,“也有人提到,你背景复杂叶家、兄弟集团、战士集团、东非那边的关系有人说你做事动机不纯,是用慈善项目洗名声”
叶归根沉默
“我不是来质疑你的”姆贝基看着他,“我是来提醒你在非洲做事,名声很重要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好事会被放大,坏事也是”
叶归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姆贝基喝了口咖啡,“还有一件事你那个项目的清洁工培训,做得很好但能不能再进一步?比如,培养当地人做管理?”
叶归根想了想:“我们正在做有个女孩,法蒂玛,她进步很快”
“法蒂玛”姆贝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记住,真正的成功,不是建了多少电站,而是离开了你们,当地人还能不能自己运转”
叶归根心里一动这话,和爷爷说的一样
姆贝基走后,叶归根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想了很久
晚上,他给哈桑打了个电话
“哈桑,法蒂玛现在培训得怎么样了?”
“很好!她现在是村里的明星了”哈桑笑,“老王说她比他带的A国技术员还认真怎么了?”
“我想,”叶归根顿了顿,“能不能让她去A国参加一个培训?姆贝基推荐的,专门针对发展中国家的新能源管理人才三个月,学费我们出”
哈桑沉默了几秒:“叶,你这是……”
“真正的成功,是离开了我们,他们还能自己运转”叶归根说
哈桑在电话那头笑了:“叶,你长大了”
挂断电话,叶归根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色
远处,伦敦眼的灯光在旋转
他突然想起军垦城的夜市,想起爷爷那些老友,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好好走的路
路还很长
但他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至于感情……
他想起美雪,想起伊丽莎白
也许,不需要现在做选择
也许,答案会在路上自己出现
窗外,不知道谁在放焰火,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天
叶归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突然笑了
他才十八岁
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