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镜能够看穿具现于人世的算计手段，但在横跨数百年岁月的缜密谋算跟前，精明如燕澄尚且感到无力。</p>
在他最荒诞的预想中，不外乎是这些灵偶若然被毁至一定数量，便将触发天羽真君遗留的机缘现世。</p>
如此一来，便能解释韩嫣派出女侍们合围自己二人，彷佛全不担忧这些珍贵的灵偶有所损折的心态了。</p>
敢情这些灵偶之所以被创造出来，便是等着被毁掉的!</p>
在没曾推断出真君遗产现世条件时，燕澄只怕做多錯多，不愿贸然便出手损毁这些灵偶。</p>
只是结印扫视眼前一具具灵偶，尽可能发掘出更多有助于他判断形势的情报。</p>
正如凌巧所言，这些灵偶看起来确是大规模量产的产物。</p>
不仅人人的衣着服饰如出一辙，容貌也离不开仅有的几个模板，身形更是划一的白幼瘦南方审美。</p>
燕澄不由得暗自叹息，天羽真君或许道行通天，却不是个称职的捏脸玩家。</p>
不过，要是把这些灵偶视作为注定在某种法仪中耗掉的一次性消耗品，天羽的态度似乎也很合理。</p>
他以心声向凌巧交代了部份猜测，只见得这位出身大宗的【太阴】修士眉头紧皱:</p>
“法仪所须的消耗品吗......”</p>
“的而且确，假如这些灵偶乃是真君所造，放在近古之时，最多也只能作些斟茶递水的活儿，根本不足以作为战力，真君也不会只为后裔留下这些。”</p>
“只是若是如此，为何不在这些灵偶身上刻符，赋予她们基本的自主行动能力?”</p>
“无非是在真君眼中，它们造出来便是为着要被消耗的，连刻符的心思和时间也省掉了。”</p>
燕澄微微一笑:</p>
“若是如此，把它们武装起来，作为对付入城者的工具这一块，也不一定是天羽的原意。”</p>
“这些灵偶的实力上限就摆在这儿，可不见得能敌得过乱世中打滚出来的近古练气们。”</p>
“更何况灵偶数量再多，也及不上韩嫣随手便可通灵出来的那具筑基尸傀。"</p>
“想来是那大块头正有别用，她才不得已驾驭灵偶代替。”</p>
话至此处，一道念头忽作惊雷似响彻心湖，霎时间教他僵住。</p>
那具手执寒玉巨剑的寒霜巨人尸傀，乃是韩嫣在进入寒铁城前便已召出的战力，显然属于北麓韩氏而非真君的手笔。</p>
问题来了，就连落魄至今的韩氏，尚且能为韩嫣凑齐一身筑基法器，另加一头战力相当于筑基层次的巨人尸傀。</p>
那么【天羽簪缨真君】留给后人的灵偶们，会是些连筑基层次也没有的低档货色?</p>
燕澄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天羽既没打算让这些灵偶作为战力，自然便没必要把灵偶炼造得这么强。</p>
然而对一位真君而言，炼造一具练气灵偶和筑基灵偶的成本差距实在太过微小，近乎于可以忽略不计。</p>
而且作为此地的前主人，天羽是明确知道，自家后人进入寒铁城时，必然尚为练气之身的。</p>
既是如此，为何不为后裔留下一支足以抹除一切变数的筑基力量?</p>
真嫌后裔复兴韩氏之路过于轻易不成?</p>
他撤去【洞照】，以肉眼观察眼前每一具灵偶身上细微处，瞳中的神光明亮至极。</p>
"天羽绝不会炼制不出筑基灵偶，所以只把练气灵偶留给后裔，很可能是因着灵偶的境界高了，反而会误她的事。"</p>
"灵偶既无魂魄，自然也无位格。</p>
"除却力量上的差距外，筑基层次和练气层次的灵偶间，只有一点最重大的差别.......</p>
这一刻，长生殿上将近经年的历练，使得他几乎只花了顷刻，便极敏锐地抓住了最合情理的那个可能。</p>
只听他声线低沉道:</p>
“道友可知筑基层次的尸傀跟灵偶，在本质上有何差别?”</p>
凌巧怔了一怔。</p>
她是根正苗红的正道修士，对这两者所知不深，无奈地只道出一个连她自己也觉得粗浅的答案:</p>
“是曾否盛载过魂魄之别?”</p>
燕澄点头:</p>
“所谓筑基尸傀，便是筑基修士遗留的肉身。”</p>
“无论体内仙基的残缺程度如何，这肉身至少是曾经容纳过仙基的。”</p>
“残留于尸傀体内的魂魄，原本就极难抽取干净。”</p>
“哪怕动用法宝威能，魂魄与肉体间曾经之纽带，也即通俗而言的【精神】，也必然会有一小部份残留于尸身体内。”</p>
“这些许残余意念，便是尸傀自主行动之能的来源。”</p>
“而这一份精神意念，在曾经容纳过仙基的肉身上，只会显得更为强盛。”</p>
他轻声说道:</p>
“与之相比，灵偶的肉身既然没有原主，自然便没有什么残缺意念蕴藏其中。”</p>
“与此同时，灵偶没法自行修炼，本领强弱全然取决于炼制者的手段和所费心血。”</p>
“换句话说，只要炼造者愿意不惜代价，将灵偶炼制至尽善尽美之境，这灵偶便是上佳的夺舍容器。”</p>
“而此处的灵偶们，炼造之初也不是为韩嫣而准备的，应当是天羽用作练手的产物。”</p>
冰筑的塔楼霎时变得死寂。</p>
凌巧霍然瞪大了眼眸盯着他，只听燕澄说道:</p>
“想来真君未死。”</p>
此言使得神诰宗出身的女修赫然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方道:</p>
“何至于此......”</p>
“天羽真君受沐恩，若无东楼、丹澄两位天君在上，她韩青莫说成道，就连踏入修行之途也是难为。”</p>
“如今若真要做出残魂夺舍之事，那岂非与魔道无异......如何对得起丹澄大人!”</p>
燕澄只是神情古怪地瞧着她，似乎强忍住才没笑出声来。</p>
半晌他才开口，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p>
“道友......莫不是自家宗门的漂亮话听多了，便真以为三清门下是什么正道了?”</p>
“但凡是修道之人，不论正邪仙魔，从不曾听闻有把恩情道义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道理。”</p>
“性命乃大道之本，长生所系，只要能让自身多活一刻，何事不可为?”</p>
凌巧沉默不言。</p>
就在燕澄以为她已无言以对的这刻，只听这女修沉静地道出一句话:</p>
“原来如此。”</p>
“正因着如前辈般想法的修士越渐增多，北麓才会成了这副不堪模样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