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欢儿的国策太过骇人。</p>
一旦施行,甚至不亚于当年被噎死的状元董行健,所提出兴邦固本策带来的震荡。</p>
欢儿目光明亮,一身正气,道:“姑父久居此间,不知天下之难。”</p>
“景国立国近六十年,积累大量士绅豪强,个个可以免税。”</p>
“老师说,如今户部所知税田,比开国时还要少五成。数十年垦荒,税田不增反减,令人惊恐。”</p>
“百姓有地不敢种,只能投寄士绅,被剥削至死。”</p>
“长此以往,景国难存。我结合当年董兄所谏,辅以今时之难,方拟此国策,为求国泰民安!”</p>
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欢儿,楚浔忽然发现,多年前那个在庙会上提着篮子,售卖炒货的孩童身影,已经消失。</p>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堂堂正正,满身正气的景国官员。</p>
自己老了,欢儿却长大了。</p>
楚浔开口道:“你那位董兄怎么死的,你应该知晓。这件事太难做,你若真要做,再等几年。”</p>
门边的灵珠草,果实已经从淡青色,转为深青,隐隐透着一丝青紫之色。</p>
距离灵珠草果实成熟,已经快了。</p>
一旦成熟,楚浔便能拥有筑基修为,也就有底气护住欢儿的性命。</p>
然而欢儿却摇头道:“当年您和老师让我等十年,再和董兄交往,我听了。但今时今日,不能再等。”</p>
“已有数地闹出民变,多等几年,更加民不聊生。”</p>
欢儿目光坚定,心若磐石。</p>
楚浔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道:“你先去找唐大人问问,问清楚了再说。切记,莫要冲动行事。”</p>
“仅凭你一人之力,无法撼动这天下,反而给自己,给家人招来灾祸。”</p>
欢儿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下。</p>
朝着屋里看去,欢儿刚要说话,楚浔道:“她已睡下,等你问完唐大人,再回来看望也不迟。”</p>
欢儿也不知楚浔怎么知道屋里的人睡没睡,还以为姑父是过于担忧自己的国策施行,才出言搪塞。</p>
几只和欢儿相熟的乌鸦,飞过来蹭了蹭他的身子。</p>
欢儿摸摸乌鸦的脑袋,这么多年过去,羽毛愈发坚硬如铁,摸起来却不伤人。</p>
他没有再多言,坐上在院外等候的马车离去。</p>
车轮咯吱咯吱的碾着路面,渐渐无声。</p>
楚浔叹了口气,这才看向身旁的老乌鸦,低声问道:“没找到那果子吗?”</p>
老乌鸦扇了扇翅膀,激起一阵尘埃,嘎嘎连叫数声。</p>
楚浔虽不懂鸟语,却明白它的意思。</p>
张安秀的身体日况愈下,即便有老参和诸多昂贵药材顶着,也只是暂缓。</p>
而且吃的多了,药效越来越小。</p>
所以楚浔才想到乌鸦当年送来的果子,便让它们再去找。</p>
倘若果子还在,即便山林中有数位二品武夫都难以逃脱的凶兽存在,他也要想方设法弄回来。</p>
可惜的是,乌鸦去了一趟,无功而返。</p>
想必果子已经被人采摘,或被凶兽吃掉了。</p>
老乌鸦将身子靠过来,低着头,翅膀耷拉在地上。</p>
楚浔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怪你们,已经做的很好。”</p>
转身进了屋,床榻上,张安秀果然已经睡着。</p>
楚浔无时无刻,都在用术法的能力,关注妻子的情况。</p>
缓步走到床边,几只小黄鼠狼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似是怕把张安秀扰醒。</p>
橙黄色的皮毛中间,张安秀的白发格外明显。</p>
哪怕楚浔的视力极好,也已经找不出多少黑发。</p>
她真的老了。</p>
楚浔捏着手指,眼里的伤感之意,更加浓郁。</p>
片刻后,张安秀忽然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楚浔,立刻喊道:“浔哥。”</p>
楚浔掩去眼中伤感,连忙坐在床边,拿起她的手:“怎么醒了?”</p>
张安秀抓着他的手,声音略低:“我梦见爹了。”</p>
“爹冲我招手,说带我去和娘团聚,还要给我包饺子吃呢。”</p>
楚浔听的身子一颤,猛然想起李守田去世时,也是这样说的。</p>
他的手不禁拿的更紧,张安秀感觉到了,看一眼两人牵着的手掌。</p>
随后笑了起来:“我才不去呢,我还要跟浔哥过日子。”</p>
楚浔只觉得眼眶烫的很,他弯下身子,在妻子额间吻了一下。</p>
而后侧躺在她身边,伸手抚开张安秀额间的白发,柔声道:“做的很对,咱不去,想吃饺子,可以自己包。”</p>
“还是等过年的时候包吧,和大哥,嫂子一块儿。”</p>
“好。”</p>
多日后。</p>
京都城,户部尚书府邸。</p>
欢儿端坐椅子上,目视前方。</p>
一身常服的唐世钧,手持皮纸,细细的看着。</p>
面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p>
从漳南县离开的时候,他才二十九岁。</p>
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时,已经五十一岁。</p>
头发花白,已显老态。</p>
整整二十一年过去,这位满身傲气的唐大人,城府更深,威势更重。</p>
许久后,他放下皮纸,看向欢儿,问道:“楚浔怎么说?”</p>
“姑父问我,你不怕死?”</p>
唐世钧听的笑起来,道:“确实像楚浔会问的问题,他那个人,一身的本事,却不喜欢关心天下事。”</p>
欢儿道:“姑父重亲情,胜过其它。”</p>
“老师对这篇国策,怎么看?”</p>
唐世钧没有丝毫犹豫,道:“善莫大焉!”</p>
欢儿心中欢喜,然而唐世钧话锋一转:“但这件事,不能你来做。”</p>
“老师是怕我像董状元那般,出师未捷身先死?”欢儿问道。</p>
“你明白就好。”唐世钧道:“这篇国策很好,乃景国急需,但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你。”</p>
“任何做这件事的人,都会遭皇亲国戚,世家勋贵,土绅豪强痛恨,必死无疑。楚浔不想让你死,我自然也不想。”</p>
欢儿顿觉心中失望,就因为不想让自己死,便要弃之于不顾?</p>
若做官只顾着生死,那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辞官回家种田。</p>
“老师……”</p>
唐世钧将皮纸放在桌上,并未交还。</p>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门生,道:“所以这件事,我来做。”</p>
欢儿愣了下:“老师不是说,谁做这件事,必死无疑?”</p>
唐世钧洒然一笑:“你忘了自己的老师,在朝中以什么出名?”</p>
欢儿当然不会忘,唐尚书的名气,从来都不小。</p>
最广为人知的,是他很傲。</p>
管你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p>
在唐世钧眼里,天底下能入眼的,屈指可数。</p>
很多人讨厌他,但即便再讨厌他的人,也会私下竖起一根大拇指,承认这个人有傲的底气。</p>
“自今日开始,你要做三件事。”</p>
“在此之前,我会挡住所有明刀暗箭,为你铺好一条路。”</p>
唐世钧如是说道。</p>
语调不高,却一如既往的傲气凌云。</p>
仿佛天下间所有的刀都砍过来,也不会就此死去。</p>
一个人傲到这种程度,真是绝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