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自然明白张安秀的心意，年纪越大，往后能相守的日子就越短。</p>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p>
扶着张安秀，一路慢悠悠的往家走。</p>
路过石头家的时候，正在晒鱼干的荞花抬头看见，连忙打招呼：“村长，婶子。”</p>
楚浔和张安秀过来闲谈了几句，廖砺诚还在屋里学文章，并未出来。</p>
荞花希望儿子能像欢儿一样，读书成才，不要和石头那般在战场拼杀。</p>
但廖砺诚并非读书的材料，连字都写的很不好看，怎么教都不会。</p>
反倒是石头前些年回来教他的军中六式刀法，耍的虎虎生风，极其熟练。</p>
可惜荞花不让他参军，这套刀法无用武之地。</p>
聊了会，楚浔继续搀着张安秀往家走。</p>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荞花忍不住感慨：“村长和婶子真的老了……”</p>
同时又羡慕的很，长相厮守，白头偕老。</p>
那一对互相搀扶的身影，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p>
就像她，明明丈夫还在，却像在守寡一样。</p>
荞花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将箩筐里的鱼干倒出来。</p>
一条一条的剖开肚腹，揪出鱼肠鱼鳃，然后摆在院中石板上晾晒。</p>
每一条鱼嘴的方向，都朝着东边。</p>
从大到小，从长到短，整整齐齐。</p>
独自带娃那么多年，让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p>
若不整齐，就觉得浑身像蚂蚁在爬。</p>
屋里传来书籍重重合上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年轻人唉声叹气。</p>
“读书好难啊！！”</p>
之后几日，楚浔买来不少补充气血的昂贵药材。</p>
连同那株老参，一天切一小片，让张安秀泡茶喝。</p>
如此珍贵，能够吊住他人一口气的宝贝，张安秀岂能不知道价值。</p>
但她丝毫没有犹豫，更没有心疼，每天泡参茶积极的很。</p>
看的出来，她真的想把身体养好。</p>
一个月后，如楚浔所说的那样。</p>
十三位皇子中，六皇子最终胜出，登基称皇。</p>
年号崇明。</p>
坊间传言，十三位皇子，死了六个，还有五个被圈禁起来。</p>
唯有最小的十三皇子，因和六皇子同母，幸免于难。</p>
新皇登基，六部政令如雪花般飞出京都城。</p>
然而一个月的空窗期，导致地方军政大权在握，皇令已无之前那般有威慑力。</p>
说好等皇帝圣旨就回去的大将军韩世忠，借清理蛮族余孽的由头，仍然盘踞在西南。</p>
经过十几年休养的马族，如今也开始试探性的侵犯边境。</p>
内忧外患，让崇明皇，一时间无暇再去管韩世忠。</p>
命人重新组建了一批暗探，安插到全国各处都府县，找出贪赃枉法的把柄，再去拿捏。</p>
有不听话的，便让御史出面弹劾。</p>
考虑到朝中大臣盘根错节，为了不走漏消息。</p>
负责组建这批人，暗中指挥的，是陪伴崇明皇长大的太监张立。</p>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总将两只手踹在袖中，从不抬头正眼看人的太监。</p>
小道消息，京都城姑娘最多，花活最好的青楼红袖坊，就是这位开的。</p>
打压一批不听话的官员，崇明皇又提拔拉拢了一批人。</p>
其中就有唐世钧和欢儿，两人一个被提为了户部尚书，一个被提为珑安府知府。</p>
同一时间被提为知府的年轻官员有很多，几乎都是下府，官居五品。</p>
所以即便有唐世钧这位正二品的尚书，其他大臣也没有太在意。</p>
一位尚书，加十几个下府知府，算不了什么。</p>
至于御史弹劾，更无关紧要。</p>
朝中派系林立，互相为盟，今天弹劾下去，明天又找个由头重新提上来。</p>
这使得崇明皇的疑心病，随之更重。</p>
对世家望族，勋贵，更加痛恨。</p>
眨眼间，三年过去。</p>
剧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p>
楚浔端着药碗，舀起黑褐色的药汁，吹的稍微凉些，才送到张安秀嘴边。</p>
张安秀脸色有些发白，虽然药汁很苦，却还是张口喝下。</p>
自从三年前染了风寒，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p>
请来名医诊断后，说是经脉淤堵。</p>
怀疑是年少时总光着脚下地干农活，日积月累导致。</p>
也亏得有那三颗果子，加上老参补充，否则早就起不来了。</p>
毕竟张安秀五十三岁，许多百姓在这个年纪，已经一命呜呼。</p>
喂完了一碗药，楚浔刚要起身，便被张安秀抓住。</p>
看着满头白发的她，眼里依旧楚楚可怜，楚浔轻拍着她的手背：“欢儿还在外面等着，我去说几句就回来，你先歇会。”</p>
几只小黄鼠狼从床边跳上来，在张安秀脸上嗅了嗅，伸出软嫩的舌头舔了舔她嘴角的苦药汁。</p>
这一代的黄鼠狼，已经没有什么臭味了。</p>
被它们舔过的嘴角，也就感觉不出太苦的味道。</p>
小黄鼠狼乖巧的窝在张安秀耳边，似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帮她快些好起来。</p>
张安秀这才松开手，楚浔起身走出去。</p>
门口蓄着两撇胡须，气质沉稳的男人，见他出来，立刻问道：“姑父，姑姑怎么样了？”</p>
“刚喝过药，没有大碍。”楚浔道。</p>
欢儿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p>
许多熟悉的人都说，他看起来更像楚浔的孩子。</p>
就连嘴边两撇胡须，都和楚浔中年时期差不多。</p>
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两人抬头看去，只见数十只体型庞大的乌鸦，从远处飞来。</p>
很快它们飞入院中，大部分落在屋檐上。</p>
只有一只老乌鸦，落在楚浔身前，嘎嘎叫了几声。</p>
连欢儿都听出了叫声中的急切，不禁问道：“姑父，它们怎么了？”</p>
“没什么，让它们去帮忙找一样东西，看来没找到。”楚浔道。</p>
欢儿有些疑惑，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乌鸦去找的？</p>
楚浔没有解释，只问道：“你爹现在如何了？”</p>
张三春的年纪，比楚浔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经五十七了。</p>
平日里身子还算硬朗，但前些日子突然下雨，着急把外面摊位的炒货收回来，不慎摔了一跤。</p>
楚浔已经去看望过，伤的不轻不重，怕是得卧床休养几个月。</p>
“还好，不过我想接他去珑安府，他不愿意，说担心姑姑。”</p>
欢儿叹口气，道：“总觉得我爹这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从没想过自己快活几天。”</p>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不是他，未必知道他快不快活。”楚浔道。</p>
“反倒是你，专门回来一趟，可是有什么事要说？”</p>
欢儿点点头，他这次回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p>
本该直接去找老师唐世钧的，但想想还是先回家看望父母亲人，再顺道问问楚浔的意见。</p>
普天之下，最让欢儿佩服的人，除了唐世钧，就是姑父楚浔了。</p>
“这是我撰写的国策，姑父帮忙看看，可有不妥。”欢儿说着，递过来几张皮纸。</p>
这种皮纸不怕水，一定程度上也不怕划，能保存很久。</p>
但制作不易，价格昂贵，一般人可不舍得在上面写东西。</p>
楚浔接过来看了眼，沉默片刻后，才抬头看向欢儿。</p>
“你不怕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