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静悄悄的。
话说日本电视机的机顶盒,普遍自带录制功能,不同设备的录制逻辑和操作大同小异。而录制下来的节目一般不能在互联网上传播,因为会触犯当地的一些版权法。
“咦~”
纱音看...
纱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但语气已经从刚才的玩笑转成了某种微妙的认真。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只剩一点油星子在晃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1000万……”椎名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估算这笔钱能换来什么。
够付半年房租,够买一台新洗衣机,够换掉那台制冷时嗡嗡作响的老空调,甚至……还能剩下一点,带纱音去一次京都,住一晚传统町屋,看枫叶,泡温泉,走在石板小径上,听她碎碎念那些古老的俳句。
但她没说出口。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的旧背心,肩带已经有些松了,洗过太多次,布料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像是随时会裂开。她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哪怕对面坐着的是那个说过“我喜欢你”的人。
“你真觉得我能得奖?”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洗衣机的轰鸣盖过。
“当然。”纱音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你写的那个故事??关于雨天的庭院、穿高跟鞋的女人、还有那个总在早晨逃课的少年……不是你自己吗?”
椎名怔住。
她没想过会被这么直接点破。那篇投稿到江户川乱步奖新人单元的小说《雨足》,确实是以《言叶之庭》为蓝本改编的原创文本。但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毕竟她改了设定,换了名字,把动画里的暧昧拉得更长、更深,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在两个孤独灵魂之间。
可纱音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写的是"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纱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最后一页,她撑着伞走进雨里,脚步很轻,却不再回头。那种感觉……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存在于梅雨季。”
椎名喉咙发紧。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虽然她并不抽烟),对着东京远处的灯火,敲下这行字时,指尖都在抖。
那是她的投射。
是她对这段关系的恐惧。
喜欢一个人太沉重了。尤其是当这个人,正坐在你面前,吃着你炖的汤,穿着你借给她的睡衣,脚趾头偷偷蜷缩在榻榻米边缘,怕冷似的往暖炉方向挪。
“如果得了奖,我就辞职。”纱音忽然说。
“啊?”
“我不想再打工了。我想专心陪你写东西。”她语气平静,仿佛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是早已深思熟虑的答案,“你可以继续做声优,但我希望……以后你的名字,是印在书封上的作者名,而不是配音表里的一个小字。”
椎名张了张嘴,想笑,却发现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三十岁,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每天写些毫无意义的促销标语,下班后窝在出租屋里刷番剧,一边羡慕着别人的人生,一边安慰自己“就这样吧”。
而现在呢?
她站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安稳:继续便利店夜班,接些零散配音,攒钱换内衣,偶尔和纱音看电影,平淡如水地过下去。
右边是未知:一本小说可能获奖,带来奖金、出版机会、媒体关注,甚至……成为职业作家的起点。但代价是风险,是失败后的落差,是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那个便利店女孩,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作家?”
“你觉得我写得好?”她终于问。
纱音点头:“比市面上九成的小说都好。至少……它让我心跳加速了。看到男主角在暴雨中追出去那一段,我差点哭出来。”
椎名低下头,笑了。
“那你一定是太容易感动了。”
“不。”纱音摇头,“是你太低估自己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夏夜的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响,像是某种缓慢前行的命运齿轮。
洗衣机停了。
晾衣架上的衣物静静垂落,其中一件白色内衣随风轻轻摆动,像一面投降的旗,又像是一面即将升起的帆。
椎名站起身,走到阳台收衣服。纱音跟过去帮忙,两人并肩站着,把湿漉漉的衣物一件件取下,夹进室内晾衣杆。
“明天去买内衣的事……还算数吗?”纱音忽然问。
“嗯。”
“那我也要买新的。”
“哦?”
“因为……”她顿了顿,脸颊微红,“我不想再穿你借我的了。我要有自己的。”
椎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件睡衣,是她前年买的,宽松款,印着小熊图案,领口已经有些变形。纱音每次穿上,都会把袖子卷好几圈,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现在,她不想当“借来的存在”了。
她要成为“拥有者”。
“好。”椎名轻声说,“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未完全西沉,天空泛着淡淡的橙紫色。两人约在车站前的商业街口碰面。纱音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活泼了些。
“你今天……挺可爱的。”椎名忍不住说。
“哼。”纱音扬起下巴,“这可是特意挑的。”
她们先去了药妆店,买了洗衣液、沐浴露、牙膏……一些琐碎的日用品。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向商场三楼的内衣专区。
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放着轻快的爵士乐。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内衣,颜色从纯白到酒红,款式从运动型到蕾丝边,应有尽有。
椎名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抱着一堆尺码不同的文胸和内裤,神情紧张得像是要参加考试。
“你先进。”她推了推纱音。
“不行,你先。”纱音坚决反对,“你是主角,必须第一个试。”
“我哪是什么主角……”
“你是《言叶之庭》的女主角!”纱音压低声音,“全日本有多少女生羡慕你能配这部作品?你现在走进这里,就是在完成粉丝心中的仪式感!”
椎名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接过店员递来的试衣卡,走进隔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T恤脱下后,露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胸部。她伸手摸了摸,触感陌生又熟悉。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粗糙、疲惫、常年熬夜加班的躯壳了。它变得更柔软,更有生命力,像是春天重新抽芽的枝条。
她拿起一件浅粉色蕾丝内衣,对比尺寸表,犹豫着要不要试。
“怎么样?”外面传来纱音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急忙回答,手忙脚乱地解开旧内衣的搭扣。
咔哒。
一声轻响。
她突然停下动作。
这个声音……她记得。
前世最后一次穿这种带钢圈的内衣,是在相亲前。母亲逼她穿,说“女孩子要挺直腰板”。她照做了,结果整场饭局都呼吸困难,最后借口胃痛提前离席。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穿过。
而现在,她竟然主动走进了内衣店,准备为自己挑选新的贴身衣物。
为什么?
因为她想变得更好看。
不是为了取悦谁。
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个人正在外面等着她,带着笑意,带着期待,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将新内衣穿上。
合身。
不勒,不紧,也不松垮。肩带刚好落在肩膀最舒适的位置,背部的线条也被完美承托。她转了个圈,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还不错。
“我可以了!”她拉开门。
纱音抬头,目光扫过她的上半身,眼睛一亮:“哇哦。”
“别这样看着我……”
“是真的很好看!”纱音认真道,“这个颜色很衬你肤色,而且……剪裁很温柔。”
椎名低头看了看,耳尖泛红。
“轮到你了。”
纱音进去试衣时,椎名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促销传单,心不在焉地折着纸鹤。她听见试衣间传来??的布料摩擦声,还有纱音低声嘀咕“这个好像太大了”“这个又太小”之类的自言自语。
十分钟后,纱音走了出来。
她穿的是一件黑色丝绸质感的内衣,外搭同色系吊带裙,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爱闹腾的小姑娘,而像是一朵深夜悄然绽放的花。
椎名怔住。
“怎么样?”纱音问,声音有点怯。
“你……”椎名咽了咽口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什么嘛!”纱音跺脚,“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挑!你还好意思笑!”
“我没笑……我是觉得……”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你真的很美。”
空气凝固了一秒。
纱音的脸一下子红透,连忙转身:“那、那我去换下来了!”
“等等。”椎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别换。就这样买下吧。”
“可这是……内衣啊。”
“但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椎名说,“我想看到你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只是陪在我身边,而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纱音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说,“明明一句话就能让人开心到飞起来,却又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我本来就不懂。”椎名苦笑,“所以我才需要你陪着我,一点点学。”
两人最终买了六套内衣,包括日常款、运动款、睡眠专用款,甚至还有一件红色情人节限定款??是纱音硬塞进购物袋的。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她红着脸说。
回家的路上,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城市亮起万家灯火。她们拎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说,《雨足》真的有机会得奖吗?”纱音再次问起。
“不知道。”椎名老实回答,“但我会一直写下去。就算不得奖,我也要写。写我们之间的故事,写这个夏天,写猪肚鸡汤,写洗衣机的声音,写你试内衣时扭捏的样子……”
“喂!别说得这么清楚啊!”纱音羞恼地拍她。
“这就是我的风格。”椎名笑着躲开,“真实,琐碎,却又温暖。”
几天后,一封邮件抵达椎名的电子邮箱。
发件人:江户川乱步奖事务局
主题:【重要通知】关于您的投稿《雨足》评审进展
正文写道:
>尊敬的投稿者:
>您的作品《雨足》已通过初审,进入终审候选名单。最终结果将于6月15日公布。无论是否获奖,我们都诚挚感谢您对推理文学的热情与贡献。
附件中是一张邀请函??6月15日晚,东京国际论坛大厦,颁奖典礼现场观礼资格。
椎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不敢转发给任何人。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纱音探头过来,一眼看到邮件内容,猛地捂住嘴:“呜哇??!!”
“别叫!”椎名慌忙按住她。
“你进终审了!你进终审了你知道吗!!”纱音激动得原地跳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这可是乱步奖啊!多少职业作家一辈子都没入围过!”
“我知道……”椎名喃喃,“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你要去参加典礼!”纱音果断下令,“穿那条我陪你买的黑裙子,化点淡妆,我要看你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可我只是个便利店店员……”
“你现在是作家椎名!”纱音紧紧抱住她,“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那一夜,她们没去上班,也没做饭。
只是坐在阳台上,吹着夏夜的风,分享一盒冰淇淋,聊着未来。
“如果得奖了,我们就搬出去。”纱音说,“找个更大的公寓,要有书房,有飘窗,你写作时我能靠在你肩上看书。”
“如果没得奖呢?”
“那就再写一篇。”她毫不犹豫,“写到全世界都看到你为止。”
椎名望着星空,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贫穷、孤独、对未来毫无指望的自己,如今竟被如此坚定地爱着。
她轻轻握住纱音的手。
“谢谢你。”她说,“出现在我的夏天里。”
蝉鸣渐起。
2013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