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如何评价景平帝,裴景不知道,在他这里只有四个字:兢兢业业
帝王的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百姓,装着子嗣,装着后宫,装着一个帝国的未来
装的东西太多,熬的心力也多,病就来了
他其实早就看出皇帝并非长寿之相,也在暗中想尽一切办法调理,甚至不顾臣子的本分,出言提醒……
但无济于事
景平十年
年初,皇帝的身体还没什么大碍,年中,脉象便急转直下
他们十几个御医暗下会诊,都感觉不大妙,只是不敢明说
但皇帝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有所察觉,一过中秋,便陆续召内阁大臣密谈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几天他便知道了,皇帝打算替年幼的太子选四位顾命大臣,以备不时之需
这其中,他的大舅哥也在密谈的人选当中
但此刻,裴景已经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关注皇帝选了谁做顾命大臣,他的父亲吐血了
吐血是被姨娘气的,姨娘想动母亲季氏的嫁妆
季氏只有大哥这一个儿子,大哥流落在外,她的嫁妆到死了,都无人可给,一直锁在库房里
姨娘想着裴家的孙子孙女,也是季氏的孙子孙女,就想哄着父亲把季氏的嫁妆拿出来,将来给三个孙女做陪嫁嫁妆
父亲又是一口拒绝
姨娘便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句:“你还等着你那宝贝儿子回来呢,别做梦了,他就是个白眼狼,亲娘死了都不知道回来看一眼”
一句话,激得父亲吐了血
父亲一发狠,竟然把季氏的嫁妆都变卖了
姨娘一看父亲宁愿把嫁妆变卖了,也不肯留给儿孙,肺都气炸了,朝他这个儿子哭诉
他看着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季氏死了这几年,姨娘想尽办法,都没能走到父亲心里去
因为蠢啊
蠢还不算什么,又蠢又贪心,就让人生了厌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他的亲娘啊,老天给他安排的
父亲处理好季氏的嫁妆,很快就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不过短短时间,父亲的脸上就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死气
他不用诊脉都知道,父亲留在人间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他能知道的事情,父亲自然也知道
和他坐立难安,火急火燎的状态不同,父亲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一桩一桩交代后事
而这一桩一桩的后事,就像一盆又一盆的凉水,当头泼在了裴景的身上
父亲把变卖嫁妆的银子,当着他的面,交给了谢府大爷,也就是他的大舅哥
父亲对大舅哥说:若是有一天,那个不孝子回来,劳请谢大爷交给他,这是他、娘、的财产,他娘死前叮嘱过,只留给亲儿子
大舅哥收下银子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无比的羞愧
紧接着,父亲把百药堂自己的那一股,当着族人的面,当着谢大爷的面,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也留给了大哥
他的理由很简单,孩子再不成器,也是他的孩子
那一天,裴景从头凉到了脚
父亲把百药堂的股留了大哥,那他呢?
他就不是父亲的孩子吗?
最后,父亲把他叫到床前,对他说——
裴家的一切都留给你,但东南角那个院子,还是那句老话,只要你大哥一天没有发丧回来,这宅子永远给他留着一天
直到这一刻,他再忍不住,咬着牙问道:“父亲,他还会回来吗?”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留不留,是我的事,我就想告诉他,他走到天涯海角,爹娘都在等他回来”
说完这一句,父亲阖上了眼睛,而他……
他站在庭院里,整整一夜,没有合上眼
为什么呢,十年过去了,父亲还在惦记着大哥那个不孝子?
是他不够孝顺,不够听话,还是不够努力?
这十年来,他晨定昏省,陪父亲吃饭说话,父子二人一起钻研医术……
这点点滴滴相处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啊,父亲的心里只装着大哥?
那他这个小儿子呢,在父亲的哪里装着?
一夜过后,裴景做了一个决定,除了给皇帝问诊外,余下时间都用来照顾父亲
他要用最实际的行动,让裴家所有人看到他的孝顺,也要让父亲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个不孝子,不值得惦记
……
照顾一个病重之人,是件很费力气的事
小到端茶递药,大到换衣洗漱,他只要在家,都亲力亲为
离得近了才发现父亲有秘密,秘密藏在枕头下面
那天他回来得晚,下人都睡了,他走进父亲的房里,父亲正在床上看着信
见他来,父亲匆匆忙忙地收起信,往枕头下一塞
他走近了才看到,父亲眼角含着泪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桩事——季氏死后,父亲的房门常年锁着,钥匙就挂在父亲的身上
谁的信?
是大哥的吗?
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有一天,他趁着父亲睡了,偷偷把手伸过去,父亲突然惊醒,暴怒地让他滚开
他惊住了
活了整整三十一年,父亲头一回这么声色俱厉地骂他
因为离得近,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父亲双目中,凌厉的寒光
怎么会有寒光呢?
他是他亲儿子啊
后来,父亲的意识渐渐糊涂,他也终于找到机会,去掀开那只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父亲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裴景心里有预感,那封信就是大哥的,否则父亲不会眼中含泪
那一刻,裴景愤怒到了极致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他想尽办法,拼尽全力,想要捂暖父亲这颗心,谁曾想……
谁曾想,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那一封轻飘飘的信
信上有什么?
最多嘘寒问暖
那些不痛不痒的嘘寒问暖,难道比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行动,还要打动人心吗?
大哥啊,大哥
当初,你不是说好了把裴家让给我,把父亲让给我,为什么,你还要暗戳戳地来和我抢?
如果说,枕头下的那封信是裴景愤怒的源头,那么十一月初六,便是他愤怒的终点
那天他生辰,谢氏替他操办生辰宴
生辰宴头一桩要紧的事情,是拜谢父母恩情,父亲那时候已经病得糊里糊涂,连人都不怎么认识了
他去给父亲磕头谢恩的时候,父亲看着他,突然问:“好端端的,你为什么给我磕头”
谢氏在一旁陪笑说:“老爷,今儿是十一月初六,是爷的生辰”
“你胡说什么?”
父亲瞪了谢氏一眼:“他生辰是四月初一,生下来六斤三两,谁瞧了都说是个大胖小子”
谢氏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四月初一,是大哥的生辰
大哥生下来,六斤三两
父亲糊涂成那样,却还记得这些……
裴景的心,碎成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