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没、有、分、出、个、胜、负?
这话,像一记天雷打在了卫东君的身上
卫东君眼睫剧烈颤抖
打仗,要分胜负;
打赌,要分胜负;
抢皇位,也要分出个胜负;
那么他和徐行呢,因为什么要分出胜负?
卫东君掀起一点眼睫,血雾在眼底轻轻晃动,像浸在红水里的薄纱
薄纱里,出现一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眉峰高高蹙起,眼底翻涌着怒火,像淬了毒的寒潭
鼻翼剧烈翕动,鼻梁两侧拧出深深的沟壑,嘴角却阴恻恻地往下撇,撇出一道怨毒的弧度
愤怒,扭曲,戾气,缠在这张脸上,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和善,宽厚,仁慈
卫东君的心怦怦直跳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裴景?
突然,一只双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卫东君被逼着张开嘴,一颗药丸塞进来的同时,裴景的脸骤然压近
“徐行啊……”
裴景看着面前这张血肉模糊的脸,阴森森地笑了
这是他们裴家的还魂丹
还魂丹里有还魂草,有百年老参……
有了还魂丹,那针不针的倒也无所谓,至少命保得住
他低下头,附在徐行的耳边,声音带着偏执的恨意,扭曲的狂喜,一字一句说:
“给我好好活着,有我在,阎王爷也休想带走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面前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一瞬间消失
裴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呢?
前一刻,这张脸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的
人呢?
去了哪儿?
惊惧中,大片大片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过来,一瞬间漫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裴景吓得赶紧从地上爬起
一扭头,他愣住了
巨大的城墙缓缓升起,升到那高耸入云之处
两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黑影从里面走出来
这人步步扎实,自带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雄气势,朝裴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裴景一看这人走路的气势,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所有认识的人中,只有徐行一个人,连走路都能走出一股子气势来
可怎么会是徐行呢?
前一瞬,他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浓雾中的人影,越走越近
一身官袍
一张方脸
一双炯炯黑目
正是徐行!
徐行走到裴景面前,冷冷看他一眼
那一眼既没有惊诧,也不带喜悦,仿佛这人的出现,在他的预料之中
反倒是裴景
目光与徐行对上的瞬间,瞳孔倏地一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你……”
“我死了七年多,你竟然还惦记着我”
徐行冷冷笑起来:“裴景,你可真有出息啊!”
裴景表情一瞬间狰狞
他在说什么?
我惦记他?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重重喘息两声,厉声道:“我堂堂御医,裴家掌家之人,会惦记你这种不知死活之人,徐行,你休得胡言乱语!”
徐行脸上有短暂的恍惚,片刻后,又恢复了清明,他目光一偏,朝浓雾中看过去
这人看什么?
裴景强忍着心中的愤怒,随着徐行的目光看过去
浓雾里,有两个人并肩向他们走来
一个他认识,卫家那个打小就喜欢缠着他的小丫头
另一个……
裴景眯了下眼睛,随即,眼珠子倏地瞪大,手捂着嘴,惊呼憋在喉咙里,满脸的茫然与惊惧
“你……你……”
卫东君一看裴景这副表情,心中慌乱极了,低喃道:“宁方生,我就料到了,他看到我会大吃一惊”
宁方生喉咙里闷出一声:“嗯”
“对了,刚刚裴景的梦里,你落在了谁的身上?”
“皇帝”
皇帝坐在高台上,难怪她没有瞧见
卫东君扭头看他一眼:“现在怎么办,说句实话,我到此刻,都还不知道裴景对徐行的执念是什么?”
“不怎么办,准备斩缘”
宁方生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徐行,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裴景身上
裴景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一只大手扶住了他
裴景连呼吸都停住了,嘴张着,发不出半个声来
宁方生一把将他提起,声音亮若洪钟
“自杀之人的魂魄会滞留枉死城,需找出阳间对他有执念的人,斩执念,了尘缘,才能过忘川,入轮回裴景,我是斩缘人宁方生”
他是斩缘人?
他叫宁方生?
裴景眸中先是错愕,继而涌上惊疑,唇一动一动数次,才勉强挤出一句
“那……那谁是自杀之人?”
“他!”
宁方生的手,朝徐行一指
“怎么会是他?”
裴景连连摇头道:“我刚刚喂他吃了一颗我们裴家还魂丹,我已经把他救活了,他活过来了,他已经活过来了”
阴魂徐行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宁方生:“他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梦?”
“你在太和殿里撞柱的梦”
徐行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七年前
太和殿
他一头撞在柱上,血流满面
裴景冲进来,脸上急不可耐,掏起针就要扎下来,他挣扎着,艰难地避开了两次……
两次过后,裴景整个人疯魔起来,脸色也变得狰狞无比,冲他大吼大叫
可惜,他已经听不见了
“真是白日做梦!”
徐行又是冷冷一笑:“姓裴的,你觉得我徐行,是会乖乖咽下你们裴家还魂丹的人吗?”
裴景眼皮重重一跳,灵魂仿佛轰然跌进了冰冷的水里
是啊
他是徐行
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性子比石头还硬
他高高在上,整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老谋深算,两面三刀,心狠手辣,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自己踩在脚底下
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乖乖吃下自己塞过去的药?
所以,我还是没有救下他
他到底是死了
裴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架子
一只大掌落下来
裴景目光看着肩上的手掌,缓缓往上,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手指都忍不住地发颤
“裴景”
宁方生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稳,带着隐隐的压迫
“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把徐行救活?
你要和他分出什么胜负?
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