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斩尘缘 > 正文 第七十三章不认
    王略之后,她遇到各色各样要替她赎身的男人

    这些男人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有在朝中做大官的,有身上有爵位的,还有富甲一方的……

    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是趴在她身上的时候,什么样的甜言蜜语都会说,什么样的山盟海誓都敢发

    离了她的身子后,这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就成了个屁,风一吹便散了

    时间一久,她发现这世间的男人多数如此,都是一丘之貉

    赎身之路变得遥遥无期,根本看不到头

    “我想认命的”

    向小园笑着说:“好几次呢,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别折腾了,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脑子里就浮出一个人”

    卫东君:“是贺三小姐”

    “没错,我总想到她,想到她说过的那些话”

    向小园静了一会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这辈子沦落成船娘,认了,可要让我像其他船娘一样,终生老死在这船上,我不愿,也不认”

    卫东君不无伤感地说:“向小园,你的这口气要是等到谭见来赎你,该多好啊”

    “姑娘说得可真轻松,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好像时间就会自己溜过去似的,你可知道,要熬过这船上的每一日每一夜有多难?”

    浓雾中,向小园眼神忽然锋利的吓人

    “你可知道那条河里,每年有多少船娘身上绑着石头,被活生生沉下去?”

    “我……”

    “贵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我们船娘头上,便是一把锋利的刀,谁能逃得过呢”

    “对不起,我……”

    一只大手落在卫东君的肩上,她抬头看,却见宁方生冲她摇了摇头

    卫东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很多余,不如静静听她讲

    “后来,我便遇到了房尚友”

    遇到房尚友的时候,向小园年纪不小了,早就过了会心动的年纪

    然而当这个儒雅,斯文,俊朗的男人往她面前一站,向小园的心,还是忍不住怦地跳了一下

    心跳的同时,向小园捕捉到房尚友的眼睛倏的一亮

    男人和女人之间能不能擦出火光,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巧的是,向小园前几日算命,有个大师说她很快就会遇到生命中的贵人

    向小园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定是她的贵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去打听这个男人的身份背景

    一打听,是贵人的这个念头就更笃定了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把所有的宝,都押到房尚友的身上

    听到这里,谭见忍不住恨恨道:“你是怎么打听的,太草率了”

    “你都说他是伪君子了,我一个船娘能打听出什么门道来”

    向小园苦笑:“我能打听到的都是他好的一面,谁曾想他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可惜知道的太晚

    时间经不起蹉跎,一晃她已经二十五,寻常女子这时候早就儿女成双,更何况她生活在美人如云的船上

    一个船娘最好的花季,只有短短数年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傲气凌人,人人都要捧着哄着的花魁,她熬着熬着便老了

    船娘一老不值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主人再次穿起它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怀旧

    她的赎身之路变得更难了,希望渺茫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哄骗我,利用我……这些我统统都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向小园眼眶慢慢变红

    “我在船上,他是岸上唯一把手伸过来的人,我除了死死抓住他的手,再无别的路可走”

    谭见:“他真要想赎你,其实是有能力的”

    “我知道他有能力,是他不愿意”

    向小园脸上带出些憋屈来

    “我为了让他愿意,只能像条狗一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在他身上,从来没占过半点上风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我站在低低的台阶下,往上看”

    比身体上的痛苦更为持久、更伤人的,是抱有期望的等待

    一天

    一月

    一年

    她等了整整七年,什么也没等到,这才有了那场鱼死网破的大闹何家

    “其实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场大闹也会发生,只是晚些罢了”

    向小园看着谭见:“我对自己发过誓,到了三十岁,房尚友再不替我赎身,我便是拼着一死,也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谭见心中一痛:“你其实……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死其实都是一样的,但怎么活着,不一样”

    向小园淡淡笑了:“你应该知道,我从上船的那一天,就在等着下船”

    这时,许久不曾开口的宁方生,忽然问道:“那与贺三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向小园偏过脸看着他

    “压死骆驼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三小姐是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

    宁方生听出了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房尚友之后,三小姐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提拔做了老鸨”

    这实在是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谭见不明白:“老鸨怎么了?”

    “老鸨不怎么,但我看到那些刚被卖上船的女孩儿,就想到了我自己”

    向小园目色中蓄起沉沉悲意:“都是苦命人,我为难她们有意思吗?”

    这又是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卫东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向小园,眼里的惊艳像水波一样,越扩越大

    她突然想到了梦境里的一桩事

    向小园冲进牡丹姑娘的船上,撕扯的对象却始终是房尚友,她对牡丹一句狠话也没有

    “我十四岁上船,十六岁开/苞拉客已算是晚的,好多船娘都是十岁出头就上船,刚一及笄就陪客

    我三十岁当上老鸨,这个年纪如果是个寻常女子,多半膝下已有儿女,所以我看到她们,就像看到我女儿”

    向小园淡淡道:“我就想着,倘若我的女儿有一天沦落到这个份上,得多可怜啊”

    谭见从来没有想到连人都敢杀的向小园,忽然有一天生出了慈悲心肠,连连冷笑

    “首先她们不是你的女儿,其次这都是她们的命”

    向小园也用冷笑回敬他

    “起点都是娘胎,终点都是棺材,凭什么她们就该是那个命?凭什么你、我该是那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