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视野豁然开朗
谷地边缘用石块和废旧金属板混合垒起围墙,简陋,但看起来颇为结实
围墙上设有瞭望台,能看到人影晃动
围墙内,分布着高高低低的房屋,形状不一,屋顶上晾晒着些衣物,干菜,给这片废土中的聚居地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这就是和平北镇
车子从可以移动的木栅栏大门驶入,门口有两个拿着自制长矛的男人站岗,看到霍昭野的车,咧嘴笑着挥了挥手
一进镇子,路两边能看到开垦出的小块田地,里面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作物,叶子大多发黄发蔫,有人蹲在地里小心侍弄
空地上,有妇女在晾晒衣服或食物,有老人坐在门口修补工具,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瘦狗跑过,
“霍老大回来了!接到人了吗?”
霍昭野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笑骂,“少废话,开门!”
霍昭野率先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燕亘古和锦辰也跟着下来
一个手里还拿着把菜刀的中年妇女从旁边挂着杂货牌子的屋里出来,看到燕亘古,眼睛一亮,“哎呀,这就是请来的教授吧?一路辛苦了!”
她嗓门洪亮,热情洋溢,目光却忍不住往锦辰身上瞟,“这位是……”
“芳婶,这是锦辰,路上遇到的,识字,可能会留下给孩子们当老师”霍昭野介绍
“老师!好啊好啊!欢迎!来了北镇就是一家人!”
锦辰眨眼,侧眸轻声对霍昭野说,“霍领主,我还没有同意……”
霍昭野假装没听见
来了北镇,这么稀缺的人才,可别想跑!
锦辰侧过脸,微不可见勾了勾唇
决定留下是一回事,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有没有用
这道理锦辰明白,燕亘古也明白
废土之上,没有免费的食水,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
第二天一早,霍昭野就找了过来
他昨晚大概又去巡夜了,眼底有点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像棵晒不蔫的野草
“燕教授,”他先对燕亘古开口,也直接得多,“既然来了,咱们也不绕弯子”
“镇子东头那块向阳坡地,是眼下最好的一块田,去年还能收点耐旱的豆子,今年种下去的种子,眼瞅着快两个月了,稀稀拉拉没见几根苗,蔫了吧唧,劳烦你去看看,到底是土不行了,还是种子出了岔子,或者……有没有别的法子?”
农作物学家在这年头是金贵,但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北镇也养不起
燕亘古神情认真,“应该的,带我看看”
这样重要的事情,合该是霍昭野亲自跟着
但霍昭野又看了一眼锦辰,他就站在这里,却好像这个人虽然站在这里,却并不真的属于任何地方
“猴子!”霍昭野朝屋外喊了一声
一直等在门外的猴子应声进来,依旧是那副机灵样子,“霍哥!”
“你带燕教授去三爷那儿,拿上地里的记录,再去仓库看看剩下的种子”霍昭野吩咐,“然后领燕教授去坡地,仔细说说情况”
“好嘞!”
燕亘古拿了随身的布包,里面装了些简易工具和几本皮面笔记本,对霍昭野和锦辰点点头,跟着猴子走了
霍昭野看着锦辰,忽然想起昨晚乔三爷私下说的话
——“那小锦先生,不像是一般的文化人,阿野,留心些没坏处,但也别吓着人家”
“锦老师”
锦辰闻声,慢慢转过头
“跟我来”霍昭野说,率先往外走,“也看看你能做点什么”
锦辰微一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霍昭野带着他穿过几条夯土小路,来到宽敞的排屋前
“赵伯!”霍昭野喊了一嗓子
赵伯抬起头,“哎!霍老大,啥事?”
“昨天说的,让孩子们过来认字的事儿,就定这屋了,暂时当校舍”霍昭野指了指那排屋,“人都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通知了!”
赵伯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一早就让各家把孩子送过来,大的带小的,都在里头等着呢!”
“这就是那位锦先生?真俊哪……看着就是有学问的”
霍昭野没接这话茬,只道:“行了,您忙您的”
说完,他推开排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比外面暗些,十几个孩子坐在席子上,从五六岁懵懂的幼童,到十三四岁半大不小的少年,都有
“都站好”霍昭野扬声,没什么严厉的口气,但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些,推推搡搡站成了两三排
锦辰扫了一眼一共十六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霍昭野肩膀了,最小的还没有大腿高
这些孩子,生在废土,长于乱世,更不同于大基地的孩子,他们日常接触的是如何分辨可食用的植物,危险的异变怪物,如何在有限的资源里活下去
999觉得应该要上线一下了
【锦辰大人,已检索基础教学方案,涵盖旧世通用启蒙教材,常识图文版、基础数学……】
锦辰:【不用那些】
999伤心下线,继续躺赢
锦辰也没找霍昭野要来纸笔,从墙角拿起一块半干的土砖,划下了第一道痕迹
“太阳,河,房子,人”
“太阳出来,照在河上,人从房子里出来”
锦辰画着简笔画,再写下字,慢慢延伸到孩子们熟悉的日常生活:碗,刀,火,母鸡,鸡蛋,推车,瞭望塔,还穿插着画了连环画
霍昭野站在旁边看着,竟也看得入了神
就在这时
窗户连接处的钉子锈蚀脱落,整块木板向内倾倒,眼朝着就要往锦辰的方向砸去
锦辰察觉,仰头抬眼看去,霍昭野却已挡了过来,向斜上方一挥
木板被霍昭野结实的小臂狠狠格开,其他零碎杂物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扬起些灰尘
孩子们仰头看看,又低头继续画画,实在是太习以为常
霍昭野放下手臂,确认没有其他松动的迹象,转过身看向锦辰,“没事吧?”
——
锦辰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事,霍昭野的动作太快,挡得严实,连点灰都没溅到他身上
霍昭野这才松了口气,皱眉看向那处破损,“这些破木头窗户,早该换了”
霍昭野对孩子们说,“行了,今天课就上到这,都回家吃饭去,路上别乱跑”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边走边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学的字和故事
等孩子们都离开,帮忙的镇民也开始修补后墙,霍昭野才看向锦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而后视线定在了锦辰的手腕上
刚才锦辰下意识抬手想挡,衣袖往下滑了一截
霍昭野看到白皙手腕内侧除了那抹图腾,旁边还有微微凸起的血痕,是昨天在车上追问图腾时,锦辰自己掐出来的
霍昭野的眉头蹙了一下
锦辰似乎察觉到了,手指微微一动,下意识想拉袖子,但又停住,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
“出去透口气”霍昭野说
锦辰默然跟上
两人走到排屋,阳光有些烈,晒得地面发烫
霍昭野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用旧铁皮自制的,磕出一支看起来像是自制烟卷的东西,叼在嘴里,却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叼着
锦辰看过去,鼻尖轻嗅,眼神细微变化,落在霍昭野的眼睛上
奇怪,老婆的烟卷里怎么是药草的味道
“你教得很好”霍昭野说
锦辰视线错开来,望向远处斑驳的围墙,地面,就是不和霍昭野对视
霍昭野看了他几秒,又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半盒墨绿色的膏体
“芳婶做的药膏,对伤口好”
锦辰没伸手去接,只抬起眼,看着霍昭野
霍昭野与他对视了一瞬
锦辰的眼睛颜色很浅,映着正午偏斜的阳光,霍昭野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截手腕上,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手”霍昭野言简意赅,眉头又习惯性蹙起
锦辰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慢慢伸出了右手,将手腕递过去一点
霍昭野用指尖将药膏涂在了那几道红痕上
药膏很凉,还有点刺痛,锦辰抖了一下,衣袖撩得更高了些,图腾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线条缠绕在腕骨附近,一直延伸进袖口深处,像是生长在皮肉之上的烙印,有种难以言说的宿命感
霍昭野的指尖停顿,视线停留了好几秒,起锦辰昨天的惊慌和难堪
“……这到底是什么?”霍昭野低声问,指尖还沾着药膏,轻轻在红痕周围涂抹开
锦辰沉默着
风吹过,带来远处镇子里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霍昭野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锦辰忽然开口
“霍领主想知道吗?”
霍昭野收回手,将铁皮盒子盖好,重新塞回口袋,“当然,不过……看起来,并不方便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愿提及的伤痕,在这废土之上,太常见了
只要不给北镇带来麻烦,他可以选择尊重
锦辰看着他,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以后,会有机会的”
霍昭野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你同意留下来了?”霍昭野问
锦辰点了下头,很轻,“是”
锦辰应着,睫毛黑得像浸了墨,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霍昭野
霍昭野与他对视了片刻,笑了一下,甚至冲淡了他眉眼间那份过于逼人的浓烈所带来的锐利感
“行”
锦辰和燕亘古就这样正式留在了和平北镇,而新大陆的夏天也真正到了
和平镇子里有一条旧世河,河上有座沉默大桥,横贯南北两个分镇
锦辰住在霍昭野斜对面,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霍昭野很忙,要管镇子里的各种事务,要巡防,要跟南镇那边打交道,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那天下午特别热,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连风都是烫的
旧世河的水汽蒸腾上来,混着泥土和植物被晒干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霍昭野在铁匠铺里
赵伯的铁匠铺是北镇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农具、简单武器、日常用品的修补都靠这里
铺子里热得像蒸笼,炉火虽没生旺,但余温加上天气,已经让人汗流浃背
霍昭野脱了外衣,只穿汗衫,一辆旧推车的轮轴
他半蹲着,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锁骨又继续往下,将汗衫的前襟和后背浸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
学徒小武在旁边帮忙扶着轮子,也是一头大汗
“野哥,歇会儿吧,太热了”小武喘着气说
“马上好”霍昭野头也不抬,又敲了几下,发力一拧,终于将它卸了下来
“成了”他呼出一口气,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
小武递过来一个铁皮水壶,“喝口水”
霍昭野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喝得太急,有水滑过脖颈没入衣领,笑着和小武扯谈
这时,霍昭野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脸上的笑意未收,转头看去
锦辰站在铁匠铺门外停下脚步,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是从铁匠铺借走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铺子里的霍昭野和小武打闹,视线落在霍昭野汗湿的脖颈,锁骨,还有抬手时无意间露出的腰腹
光天白日的,他在教书,老婆在和别人玩闹
“锦老师来了”小武先看见了他,咧嘴打招呼,但有点怵
锦老师好看是好看,但总有点冷冷的,不怎么说话,小武这样的年轻人,对他有点下意识的敬畏
霍昭野顺手捞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
“课桌修好了?”
“嗯”锦辰应了一声,迈步走进铁匠铺,将那把锉刀放在满是铁屑的工作台上
“谢什么”霍昭野不以为意,走到水桶边,捞出那个铁皮壶,又拿过一个粗陶碗,倒了一碗凉水
“说了让小武去修你又不肯,你这手,哪能干那种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