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没有风
但空气里到处都是剑意
苏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灰白色岩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不是岩石脆
是他每一步落下,都在压断地面残存的剑痕
这些剑痕不知刻了多少年,层层叠叠嵌入岩面,有的深达寸许,有的只剩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可即便如此,里面残留的剑意依旧锋利
苏玖跟在他身后,小脸有些发白
她伸手抓住苏迹袖子,低声道:“师兄,这里好像一直有人盯着我”
苏迹脚步一停
他没有低头看苏玖,而是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左侧一片断裂的山脊
“是有人”
守墓人也转头
苏玖缩到苏迹身后,半个脑袋探出来往那边看
远处灰雾后方,传来几道破空声
很快,七道人影从山脊后掠出,落在距离苏迹三人百丈外的位置
落地声整齐,阵型有序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为首者是个青年男子,背负长剑,眉眼清冷,下巴线条很利
他身后有男有女,修为都不弱
苏迹扫了一圈
最差的也是大乘修士
其中两人,气息已到大乘巅峰放在苍黄界任何一个超级宗门里,都是长老级别的存在
但苏迹没怎么在意修为
他注意的是这七个人身上的剑意——很纯,很正,路数统一,是同一脉传承练出来的
师门功法练到骨子里的那种人
双方隔着百丈,互相打量
对面七人的目光在苏迹、苏玖和守墓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停在苏迹身上
青年男子先开口
“诸位,也是为剑帝墓而来?”
剑帝墓?
苏迹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子转了两圈,把“剑帝”和“堕龙仙尊”这两个称呼对上号
片刻后,他笑了笑
“算是”
青年男子皱眉:“算是?”
“我们路过”苏迹随口道,“看这里挺热闹,就进来看看”
那七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路过?
这种地方也能路过?
界坟外面那片能碎大乘肉身的空间乱流,是拿来路过的?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冷哼一声:“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界坟之外虚空乱流可碎大乘肉身,你说路过?”
苏迹看了他一眼
“你三岁的时候这么聪明?”
那人脸直接黑了
他身旁一个女修差点笑出来,赶紧偏过头去
青年男子抬手,拦住同伴
他看着苏迹,语气仍算客气:“在下玄霄剑宗,谢无尘敢问道友来自哪一宗?”
玄霄剑宗?
苏迹心里翻了翻
苍黄界的大宗门里,没有这个名字
果然不是苍黄界的人
看来这界坟不止连接一个世界堕龙那老朋友,生前人脉比帝描述的要广得多一个被背刺死的人,死后还有别的世界的修士来拜墓?
有意思
苏迹道:“散修,苏迹”
谢无尘身后,一个女修愣了一下:“散修也敢来此?莫不是嫌自己……”
话说了一半,她自己刹住了
毕竟人家确实站在这儿,而且看起来挺完整
谢无尘目光微动:“原来是苏迹道友道友能找到这里,倒是不易”
苏迹笑了笑:“客气我穷是穷了点,路子还挺野”
谢无尘一时没接上话
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以前见过的修士都不太一样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守墓人手里那块旧铁片
铁片上隐隐流动的剑意,让他背后的长剑忽然震了一下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谢无尘的表情变了
“剑帝的剑意?”
他盯着那块旧铁片,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难怪你们能来此处”
苏迹看着他:“你认识?”
谢无尘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竟是朝着那块旧铁片方向微微欠身
“我玄霄剑宗祖训有载——昔年剑帝横渡诸界,曾于云渺界讲剑三日三日后,我宗开派祖师悟得玄霄剑典自那以后,我宗世代尊剑帝为半师”
苏迹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的表情很复杂
剑帝讲剑三日开宗祖师半师之恩
这和帝口中那个“被老朋友背刺”、“死在禁忌之海外”的堕龙仙尊,形象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苏迹摸了摸下巴
“你们说的剑帝,叫什么?”
谢无尘一愣:“道友不知?”
“不太清楚”苏迹脸不红心不跳,“我一介散修,消息残缺”
谢无尘沉默了几息
“剑帝真名,无人敢直呼但古籍里有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龙坠九天,剑压万界”
“外界多称他为堕龙剑帝”
守墓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迹注意到了
他侧头看着守墓人
这家伙该不会也不是苍黄界的人吧?
堕龙仙尊的金手指,难道是随意穿梭各界?一个人生前能在不同世界讲剑、收徒、布局——那他当年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守墓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远处灰白荒原深处,握着旧铁片的手指收紧了些
苏迹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不急在这一刻
谢无尘这时也转向深处:“诸位若是刚来,最好不要轻进”
“里面出事了”
苏迹问:“什么事?”
谢无尘还没来得及回答
荒原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在灰白天穹下回荡了好几遍,把苏玖吓得往苏迹身后又缩了缩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灰雾里冲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
半边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肋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上面还挂着半截碎掉的法袍他跌跌撞撞往外逃,身上挂着几枚破碎的护身符,光芒一闪一闪,眼看就要熄灭
“跑!”
“快跑!”
“里面有大恐怖!”
他喊了三个字就喊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在地面上,灰白岩石染了一大片血
谢无尘身后几名弟子变了脸色
“是天河剑派的人!”
那个高大修士认出了血人身上残存的宗门标记
谢无尘身形一闪,已出现在那人面前他从腰间摸出一枚丹药,掰开对方的嘴塞了进去
可丹药刚入喉,那人的身体就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皮肤下面,有黑色的东西在移动
不是血管,不是经脉
是活的
苏迹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他拉起那人一只手翻过来,皮肤底下,一团黑色的影子正沿着经脉乱窜,专往丹田的方向钻
“别喂了”
“他身体里被种东西了丹药喂进去,灵气一催,这玩意儿反而跑得更快”
谢无尘手一顿
“道友能救?”
“能”
苏迹伸出食指
指尖亮起一点黑色火光
黑炎没入体表,顺着经脉追了进去
下一刻,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一团黑影从他胸口冲出来——
速度极快,一出来就往地面钻
苏迹反手一抓
黑炎化作笼子,在半空截住了它
黑影只有巴掌大小,没有五官,像一团会蠕动的墨汁被困在黑炎里,它拼命挣扎,发出一种尖细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
苏迹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看
东西不大,但身上有一缕极淡的剑气
不是堕龙的剑气
更准确地说,是被啃过的剑气
残缺、破碎,带着被咀嚼过的痕迹
守墓人脸色很不好看
“它在吞剑意”
谢无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团黑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
“难怪”
“之前进去的人,大多是剑修回来的几乎没有”
“他们不是被杀——是被吃了剑心”
苏玖从苏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团黑影,脸上是嫌弃和恐惧各占一半
地上那名修士吐出一口黑血,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死死抓住谢无尘的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
“别进去……”
“墓门前……全是死人……”
“……血……都在往门里流……”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安静了几息
苏迹伸手,从死者腰间取下一块裂开的令牌
令牌上写着“天河”二字
边缘被咬出了缺口,齿痕排列不规则,深浅不一不是兵器留下的——是牙齿
苏迹把令牌在手里翻了翻,收好
然后起身,看向灰雾深处
“行了,路线有了”
谢无尘一怔:“你还要进去?”
“不然呢?”
苏迹把那团黑影塞进一个封灵瓶里瓶子在他手里晃了晃,黑影在瓶壁上撞来撞去
“里面有东西会吃剑心”
“那说明里面有好东西值得守”
“看门狗越凶,院子里的东西就越贵道理很简单”
苏玖小声嘟囔了一句:“师兄,你这逻辑是不是有点危险?”
苏迹拍了拍她的脑袋:“危险才值钱你以为天上会掉免费的仙缘?”
苏玖想说“掉过”,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谢无尘看着苏迹,沉默了一阵
他背后那柄长剑又嗡了一声,很轻
“若道友不嫌弃,我们可以同行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苏迹看向他:“你不怕我坑你?”
谢无尘道:“这里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你能制住黑影,我比你了解里面的一些东西互补”
苏迹摇头
“我比较擅长处理不了解的东西”
玄霄剑宗几人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极不靠谱
但那团黑影确实被他一把抓了,连花三招的功夫都没用
谢无尘最终点头
“那便结队进入墓门前,所得线索共享若遇传承,各凭本事”
苏迹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我补一条”
谢无尘道:“请说”
“遇到材料,归我优先估价”
苏迹竖起一根手指
“哪边想要,拿灵石买”
谢无尘身后那个高大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把剑帝墓当坊市?”
苏迹纠正他:“是开荒副本讲规矩一点,大家都活得久”
那人没听懂什么叫开荒副本
但他觉得面前这个散修欠揍的程度比那片空间乱流还强
谢无尘却想了想,点头
“可”
高大修士张了张嘴,话被堵了回去
小队就此成形
苏迹三人,加上玄霄剑宗七人
一行十人,顺着那名天河剑派修士逃出来的路线,朝灰雾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剑意越重
苏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板被无数细小的剑意扎着不疼,但很密像踩在一堆碎玻璃渣上
他的黑炎自动在脚底铺了一层薄膜
苏玖就没这待遇了她走几步就龇牙咧嘴一下,最后干脆跳到苏迹给她临时凝出的一块黑炎飞盘上,蹲在上面往前飘
谢无尘身后几人看得嘴角抽了抽
这位散修道友……带妹探墓,排场还挺大
地面上开始出现血迹
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在灰白岩面上格外醒目
后来变成了一条细线
再后来,细线汇成了小溪
血迹没有凝固
它们在地上缓缓流动,朝着同一个方向
苏玖蹲在飞盘上低头看,声音有点抖:“师兄,血在自己走”
谢无尘蹲下检查,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普通血”
“里面混着剑修本命剑元”
他站起来擦掉指尖的血,表情很严肃
“剑修的剑元一旦离体散逸,说明剑心已碎这些血的主人,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守墓人抬手旧铁片上光芒跳动了几下
“前面有入口”
众人加快脚步
很快,一片残破石林出现在视野里
石林规模不小,每根石柱都有三四丈高,排列没有规律,东倒西歪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断剑插在地上,有的剑身还在微微颤动
碎甲散落一地,制式各异,来自不同宗门
还有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柱脚下
这些尸体大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胸口位置被掏开一个大洞,边缘毛糙,不像是利刃所伤,倒像是被某种钝器或者爪牙生生撕开
里面的心脏不翼而飞
谢无尘在一具尸体前停下,神色沉了下去
“是灵剑山的弟子”
“他们的剑心都没了”
苏迹绕着一根石柱走了一圈他发现这些石柱上刻着的不是符文,而是剑招只是这些招式被人用暴力手段抹去了关键转折,看起来断断续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师兄,那些血……”
苏玖指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石林尽头,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门
大门紧闭,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块,像是陈年铁锈,又像是干涸了许久的血渍
那些在荒原上流动的鲜血,此时全都汇聚到了大门底部的缝隙前血水顺着缝隙往里钻,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疯狂吮吸
“这就是墓门?”
苏迹走到大门前,伸手按在冰冷的青铜面上
谢无尘赶紧出声:“苏道友小心,这门上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