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里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朝唐僧的房门走去
是金池长老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寝衣,没有拄拐杖,脚步虚浮却刻意压得很轻他的右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金属的微光——是一把钥匙,客房的备用钥匙
楚阳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白天那些话,终究没能完全化解金池长老心中的贪念
他在自己的禅房里展转了大半夜,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悄悄起来了
他不一定是想偷——也许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再摸一下,再闻一闻那件袈裟上的佛香
可不管他是想偷还是想看,楚阳都不能让他打开那扇门
因为一旦他打开了那扇门,一切就不可收拾了
楚阳深吸一口气,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鞋底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了清晰的嗒嗒声
金池长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
金池长老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惊恐、慌张、羞愧,还有一种被当场抓住的狼狈
他攥着钥匙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阳没有质问他,也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去,走到离金池长老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长老,夜深了,山里风凉,当心身体弟子扶您回去歇息吧“
金池长老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贪婪和侥幸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愧
他低下头,将手中的钥匙慢慢松开
钥匙从他干枯的指缝间滑落,掉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衲……“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老衲愧对佛祖……“
楚阳弯下腰,捡起了那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金池长老的手臂
“长老不必自责人非圣贤,谁能没有一时的糊涂?关键是长老停下来了“
金池长老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夜里的凉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楚阳搀扶着他,沿着走廊慢慢地朝住持的禅房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细碎的回响
月光从窗棂间一格一格地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禅房门口的时候,金池长老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说道:“施主,今夜之事,老衲……“
楚阳松开了他的手臂,后退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今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长老只是夜里睡不着,出来散了散步弟子也是睡不着,恰好在走廊里遇到了长老“
金池长老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推开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楚阳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确认金池长老的房间里再没有动静之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到床沿上,把那把钥匙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不再像子时那样清亮,而是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铅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翳
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闭目打坐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刚才大概什么都听到了但他没有跳下来,也没有出声
楚阳冲他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再无事发生
……
翌日清晨,观音禅院的钟声在山谷中回荡
悠远的钟声一波一波地散开去,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的天际
楚阳起了个大早,来到寺庙前的广场上
晨雾弥漫,石观音像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广场上已经有几个小沙弥在扫地了,竹扫帚在石板上沙沙作响
楚阳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间空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广场边的石栏杆旁坐下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唐僧、孙悟空和猪八戒也陆续出来了
唐僧的气色不错,看来昨晚睡得很踏实
他根本不知道半夜发生的那些事
楚阳也不打算告诉他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早课之后,金池长老亲自来送行
他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眼窝深陷,面色灰白,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神态却比昨天平静了许多,那种暗涌在眼底的贪婪和焦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倦意
“法师,施主,一路保重“他站在山门前,双手合十,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唐僧还了一礼:“多谢长老款待,贫僧感激不尽“
金池长老的目光扫过楚阳的脸,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了
金池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楚阳回以同样的微微一点
不需要语言
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
走到那座石牌坊的时候,楚阳回头望了一眼
金池长老依然站在山门前,佝偻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渺小和孤独
他的身旁没有人,身后是空荡荡的观音禅院
一阵山风吹过,将他鹅黄色的袈裟角掀起了一截
楚阳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他身旁,压低了声音
“昨晚的事,俺老孙都听到了“
楚阳没有否认
孙悟空嘿嘿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感慨
“你小子心眼真多提前就防着那老和尚了吧?“
楚阳说道:“防不防的谈不上只是觉得人在夜里容易犯糊涂,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挠了挠头
“不过你处理得比俺老孙好要是换了俺老孙,直接一棒子把他那扇门砸了,当场跟他算账“
楚阳微微摇头:“那就把事情闹大了金池长老在这一带的佛门中德高望重,当众揭穿他偷袈裟,不仅毁了他二百七十年的名声,也会给师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他顿了顿,“他到底没有真的偷他只是走到了门口“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还没做出来的事,就不算数?“
楚阳说道:“不是不算数是给他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他在门口被我拦住了,他就知道自己差点犯了大错这个教训比任何惩罚都管用“
“如果我当众揭穿他,他老脸挂不住,说不定反而会恼羞成怒,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孙悟空想了想,歪着脑袋看了楚阳好一会儿
“楚阳兄弟,俺老孙发现跟你待久了,脑子好像也变灵光了以前俺老孙遇到事情就是一棒子解决,现在居然也开始想这想那的了“
楚阳笑道:“那是猴哥本来就聪明,只不过以前懒得想罢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少拍马屁不过你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昨晚要不是你守着,那件袈裟十有八九就被那老和尚摸走了“
“到时候老和尚要是再一时昏头放把火来个毁尸灭迹,那可就不是偷袈裟这么简单了“
楚阳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放火
孙悟空不知道,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恰好就是原著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金池长老在原著里,确实动了放火烧死唐僧师徒、独吞袈裟的念头而且他不只是动了念头,他真的付诸了行动
如果昨晚楚阳没有拦住他,事情会不会也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
但他庆幸自己没有冒那个险
“走吧“楚阳收起思绪,加快了脚步,“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了前方的树梢,朝远处眺望了一眼
“前面是一片平原,看不到什么妖怪的踪迹不过再往西走个百来里,好像有一座黄土色的大山,看着不太对劲“
楚阳心中暗暗一凛
离开观音禅院之后的第四天,天气骤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灰蒙蒙的云翳罩住了,阳光透不下来,整片大地像是被蒙了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看什么都不敞亮
风也不对劲
不是那种畅快的山野之风,而是一阵一阵的、裹挟着细沙和枯叶的怪风风从西边吹来,钻进衣领里,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
官道两旁的植被也在急剧减少前一天还是成片的松林和灌木丛,到了今天下午,就只剩下零星的几棵歪脖子枯树和大片大片龟裂的黄土地
地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河床裂纹里塞着枯黄的草茬和细碎的石子,偶尔被风卷起来,打在脚踝上,刺辣辣的疼
“这什么鬼地方“猪八戒扛着钉耙,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的荒凉景象,“怎么越走越荒了?俺老猪总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子邪气“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横在肩头,一双火眼金睛不时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呆子难得说了句靠谱的话这地方确实不对劲你闻闻这风——“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拧了起来
“有妖气浓得很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
唐僧勒住马匹,面色凝重起来
“悟空,前面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一个纵身跃上路旁最高的那棵枯树的树梢,手搭凉棚朝西面望去
他望了好一会儿,才跳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师父,前面大约十来里地的地方,有一座大山那山通体黄褐色,光秃秃的连棵草都不长,山头上笼着一团黑气妖气就是从那座山里散出来的“
楚阳走上前来,问道:“猴哥,那山是什么形状?“
孙悟空比划了一下:“东西走向,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两头低中间高山腰上好像还有几个洞口,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楚阳心中已经完全确定了
黄风岭
黄风怪的老巢就在那座山里黄风怪本是灵山脚下一只得道的貂鼠精,偷吃了琉璃盏里的清油,逃到这里落草为王他最厉害的本事就是那口三昧神风,连孙悟空都吃过亏
而在黄风怪手下,还有一员大将——虎先锋
那是一只修炼成精的斑斓猛虎,实力虽然不如黄风怪,但在普通妖怪里也算得上是好手了
在原著中,虎先锋是第一个出场的敌人他化作一阵妖风掠走了唐僧,后来被孙悟空追上,一棒子打死了
楚阳抬头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黄色山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跟着取经队伍走了这么久,大大小小的战斗都在旁边看着,从来没有亲自出过手
不是他不想,是之前遇到的对手要么太弱——比如那九个土妖——用不着他出手;要么太强,他上去也只是送菜
可虎先锋不一样
虎先锋的实力不高不低,比那些散妖野怪强上不少,但远远够不上孙悟空那个层次
以楚阳目前炼气期的修为,打虎先锋肯定打不过但如果只是交几次手,积累一些实战经验,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何况旁边还有孙悟空兜着底
他在修炼太乙养气诀的过程中,一直缺乏真正的战斗历练
平时练功打坐,气感运转都很顺畅,可一旦涉及到实战中的应变和搏杀,他就是一张白纸
这个短板早晚要补上
与其将来遇到更强的对手时才发现自己连打架都不会,不如趁现在找个合适的对手练练手
虎先锋,正合适
“猴哥“楚阳走到孙悟空身旁,压低了声音
孙悟空偏过头来:“怎么了?“
楚阳说道:“前面那座山里的妖怪,如果有实力不太强的,我想试试“
孙悟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想跟妖怪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