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16日,阿卡普尔科港,圣玛丽炮台
“啊!”
一声嘶哑的、掺杂着无尽痛苦与恐惧的哀嚎戛然而止
毛发禄端着还在滴血的刺刀,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混杂着硝烟、泪水和泥土,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最终凝固的绝望
他那身原本鲜艳的军服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正不断洇开的深色血渍
他刚才还在用带着生硬的汉语哀告、求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但这一切现在都失去了意义
刺刀冰冷而坚硬的感觉透过木托传递到毛发禄的手上,但他感觉不到冰冷,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火在五脏六腑里翻滚,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看着那西班牙士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最终彻底不动了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赤澜五星旗被插上了炮台的最高点,幸存的弟兄们正在清理最后的抵抗,收缴武器
胜利了
但他们排,不,他们班,几乎打光了
毛发禄的目光越过那具新鲜的尸体,投向不远处一排被临时摆放的遗体
其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的班长,罗大奎
仅仅几个小时前,进攻的号角吹响时,一切还不是这样
毛发禄还记得班长用力拍打他头盔的那一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还有那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大嗓门:“毛崽,跟紧了!打仗的时候,别特么东张西望,炮子可不认人!拿下这狗日的炮台,晚上说不定有酒喝!”
那时,他们刚刚从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悬崖小道中钻出来时,所有人都快散架了
但他们还是以最为坚决的姿态,向港口炮台发起了冲锋
两天!
那条地图上标注仅七八公里的山崖小道,他们足足走了两天!
没有热水,没有热饭,只有硬得能崩掉牙的饼子和腻人反胃的罐头
汗水把军服浸透又捂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碱,浑身都是被蚊虫叮咬和荆棘划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是新华陆军第一混成营,不仅序列号排第一,战斗力和意志力也是排第一
阿卡普尔科就在眼前,但它不像瓜达拉哈拉,更不像班德拉斯谷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硬!
海军的那几条破船——毛发禄觉得那艘新来的“海苍号”挺威风,但在班长嘴里也就是一艘“稍微像样点的破船”--根本不敢靠太近,因为港口的炮台像刺猬一样,不断喷吐着火舌和死亡
炮弹呼啸着砸过来,掀起冲天水柱,仿佛将整个海湾都搅动起来
既然海军啃不动港口炮台,那么只能依赖于他们陆军从港口侧后方发起进攻
于是,两天前,他们第一混成营和第四混成营八百余官兵乘坐数艘运输船,在位于阿卡普尔科港东南八公里的一处隐蔽滩涂发起登陆行动,准备从后方解决西班牙人的炮台
不得不说,他们的登陆点条件极为糟糕,不仅海况很差,在海风搅动下,不时掀起数米高的海浪,而且登陆场只有一块约五百平米大的沙滩,两侧皆是陡峭山崖
要是西班牙人于此设防,哪怕在山崖上仅部署一门火炮,他们也休想上岸
所幸,情报参谋们的选的地方还算隐蔽,周边皆是荒野,更无大道通行,西班牙人不可能在岸上设伏,这才得以让新华官兵们乘坐小艇顺利完成登陆行动
不过,囿于登陆点的糟糕条件,他们无法将火炮带上岸,这对进攻港口炮台可能是个艰难的考验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手里的火枪、掷弹兵的炸弹,以及官兵们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上
他们所走的路,哦,那不应该称之为路,准确地说,是一条印第安人狩猎所蹚出的山崖小道
毛发禄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连同他爹娘老子几辈子加起来受的累,恐怕都比不上在这条“路”上爬的这两天
这他娘的也能叫路?
向导山猫,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饿狼一样锐利的印第安人,管这叫“狩猎小道”
在毛发禄看来,这根本就是山神爷脸上的一道皱褶,是给山羊和猴子走的,绝不是给人,更不是给他们这支几千人的军队走的
它窄得吓人,大部分地段,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紧贴着冰冷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一点点往前挪
肩膀上沉重的步枪和背包,时不时就和凹凸不平的岩石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岩石缝隙里被踩实了一点的泥土,布满了松动碎石
一侧就是让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和海水,云雾在脚下缭绕,只有阵阵阴冷的风呜咽着往上吹,像地下的小鬼,伸出来的舌头舔舐着他们的裤腿,再试图把他们拽下去见阎王老爷
“不要往下看!”班长罗大奎不断地低吼:“都他妈给老子往前看!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谁往下瞅,腿肚子转筋掉了下去,老子可不下去捞你!”
话虽糙,理却对
毛发禄试过一次,只多瞥了几眼,就觉得整个山谷都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真的一头栽下去,幸亏身后的弟兄死死拽住了他的背包带
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
需要手脚并用,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里,脚尖寻找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像壁虎一样把自己贴在崖壁上
不断有碎石被前面的人踩落,哗啦啦地滚下去,好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只有一连串让人心悸的回响
“小心!抓紧!”
“这边!这边有个坎!”
“慢点慢点,这段太滑了!”
带着压抑而又紧张喘息的提醒声在队伍中断断续续地传递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换手,都关乎生死
汗水糊住了眼睛,火辣辣的,却不敢松手去擦
军服早就被汗水、露水和岩壁的潮气彻底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又冷又黏,极其难受
疲惫和紧张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
肩膀被背包带和步枪背带勒得生疼,仿佛要陷进骨头里
小腿肚子也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并且不住地打着颤
所有人像一只沉默的在垂直绝壁上艰难蠕行的小蚂蚁,每个人能依靠的,只有前面那个弟兄的背影,和身后那个弟兄可能伸出的援手
跌倒、滑倒时有发生,也有兄弟意外坠入山谷,伴之凄厉的惨呼,让人心中胆寒
毛发禄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娘,骂这鬼地方,骂这该死的战争,骂那些把炮台修得那么结实的西班牙人
但他更怕,怕自己一脚踩空,怕前面的人失手,怕还没看到敌人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条见鬼的路上
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自己的毛家老祖宗留下血脉,可不能这般摔死在山崖上
他不时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班长罗大奎,他的背影依旧宽阔,但动作也明显透着沉重和谨慎
他甚至能看到班长后颈上亮晶晶的汗水和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腿肚子的微微颤抖
狗日的,连班长这样混不吝的汉子都如此害怕,可见这路有多么凶险
当最后一段令人窒息的悬崖小道被甩在身后,眼前骤然开阔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阿卡普尔科港就在前面!
那些将他们阻挡在港口外的数座炮台,赫然矗立在侧下方!
甚至能隐约看到炮位后面西班牙守军忙碌跑动的身影和那面讨厌的红色斜十字旗(勃艮第十字旗)
海风迎面吹来,不再是崖壁上那阴冷的气息,而是裹挟着浓烈硝烟味、海水咸腥和一丝……一丝城市气息的热风
这种转换太过突然,让毛发禄的大脑几乎宕机了片刻
他们就像一群孙猴子悄无声息从山林里蹿出来,突然出现在了敌人最没有防备的侧腹
他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一座炮台(后来他知道那叫圣菲利佩炮台)后方,几个正在搬运炮弹的西班牙士兵无意中抬头望来,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馒头,手里的炮弹“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一片寂静,似乎就连海面上传来的炮声都停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
“兄弟们!”
“杀过去!”
他们的营长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嘶哑变形,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根本没有时间整理什么连纵队、横队了!
甚至没有时间让气喘吁吁的兄弟们缓上一口气!
“杀!”
积蓄了两天的疲惫、压抑、恐惧和对战斗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最原始的杀戮冲动
所有人,不论是长官,还是士兵,根本不顾什么阵型,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下方的炮台蜂拥冲去
坡度很陡,很多人几乎是连跑带跳,甚至连滚带爬,借着下冲的势头,疯狂地扑向敌方目标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数十名膀大腰圆的掷弹兵,他们身上挂着沉重的皮质弹袋,里面装着一颗颗黑乎乎的、比拳头还大的铁皮罐炸弹,悍勇无比地冲向炮台
“砰!砰!砰!……”
西班牙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军官尖利的呵斥声,火枪仓促射击的声音杂乱地响起
一颗颗弹丸从炮台的射击孔、垛口后面射出来,打在冲锋队伍的前方,溅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着滚下山坡
但冲锋的浪潮没有丝毫停滞,士兵们踏过同伴的身体或空位,眼睛死死盯着炮台,疯狂前冲
那些掷弹兵更是是玩命,他们既不寻找掩体,也不刻意躲避——其实,遍布荒草和碎石的缓坡也无处可躲,只是埋着头,利用下坡的冲势,以最快的速度缩短与炮台外墙的距离
“掷!”
就在他们将要接近炮台30-40米时,一声暴喝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掷弹兵们猛地停下脚步--要知道,这个战术动作在高速奔跑和枪林弹雨中,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力量--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火折点燃炸弹奋力投向炮台的垛口、射击孔
一颗、两颗、十颗、几十颗……
黑色的炸弹划着弧线,飞向炮台
“轰!”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不断响起,就在炮台的外墙和内部,黑色的硝烟混合着火光和碎石砖块猛地腾起
西班牙人的火枪射击声瞬间稀疏了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里面传来的凄厉惨叫和惊呼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去,冲锋而至的新华军士兵已接近炮台外围
“冲啊!杀进去!”
毛发禄跟着班长罗大奎,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端着刺刀,汇入这股黑色的洪流,踏着被炸弹炸得松软滚烫的土地,疯狂地涌向被炸得七荤八素的炮台
第一道矮墙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几个被炸懵的西班牙士兵刚从硝烟里冒出来,就被无数把明晃晃的刺刀捅翻在地
在一道道人墙的借力下,一个又一个士兵翻过炮台外墙,跳入其中
整个炮台顿时乱成一团,空间狭窄,硝烟弥漫,根本分不清敌我
喊杀声、火枪近距离射击的爆鸣声、刺刀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怒吼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击着石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毛发禄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知道跟着前方那些熟悉的同伴身影,机械地格挡、突刺、冲撞、再突刺
刺刀捅入肉体的触感沉闷而令人作呕,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他也只是胡乱抹一把
身边不时有弟兄中枪倒下,或者被刀剑砍翻在地,也有西班牙人捂着伤口惨叫着瘫软
他们从一个炮位杀向另一个炮位,争夺着每一条狭窄的通道,每一处西班牙人聚集的角落
战斗残酷而原始,掷弹兵们扔完了炸弹,也抽出短刀加入了混战
毛发禄看到班长罗大奎如同猛虎下山,一枪托砸翻一个试图装弹的西班牙兵,反手一刺刀又结果了另一个
他也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送进一个穿着军官服、正举着佩剑叫嚷的家伙的小腹……
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当毛发禄感到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时,他发现眼前的抵抗骤然减弱了
炮台内部,还能站着的西班牙人已经寥寥无几,大多满脸惊恐地扔掉了武器,跪地求饶
欢呼声如同雷声般从各个角落响起,越来越响亮,最终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万胜!”
“新华万胜!”
一面残破但依旧鲜艳的赤澜五星旗,被一名高大的士兵奋力插上了炮台最高的瞭望塔顶端,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圣菲利佩炮台,被他们拿下了!
毛发禄拄着步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觉得已经虚脱
他看着周围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景象,看着弟兄们疲惫却兴奋的脸,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靠着火枪、炸弹、刺刀,还有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他们真的拿下了这座坚不可摧的炮台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甚至没来得及清点伤亡,长官已发出新的命令,带领着他们向另一座炮台--圣玛丽炮台发起进攻
此时,海湾内佯攻的海军舰船也迅速进抵港口,准备占领码头,掩护大队人马登陆上岸
想要休息?
不,还没到时候,战争才刚刚进入更残酷的阶段
毛发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握紧火枪
他看了一眼班长的背影——罗大奎正挥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以散兵线向圣玛丽炮台冲去
不过,这一次他们有了火炮掩护
跟随而来的十几名炮兵将圣菲利佩的数门火炮调转了方向,朝圣玛丽炮台不断轰击,最大限度地为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同样的战术,同样的无畏进攻,汹涌的冲锋队列不断拍击着西班牙人的防线
同样的,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和呻吟声被更大的炮声和喊杀声淹没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
他们冲到了炮台的外墙下,敌人的霰弹和排枪火力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掷弹兵!”
军官高声嘶吼着
十几枚炸弹冒着烟飞了上去,爆炸声暂时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冲!”罗大奎端着火枪,带头向上冲
就在那一刻
毛发禄看到班长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脸上那种一往无前的凶猛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然后迅速被痛苦淹没
鲜血瞬间从他胸口涌了出来,染红了那身藏青色的军装
“班长!”士兵们目眦欲裂,嘶吼着扑过去
罗大奎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毛发禄,又像是透过毛发禄看向遥远的故乡,然后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那个总是骂他“毛崽”,还嘲笑他贪财的班长……就这么没了
毛发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和心脏撕裂般的疼痛
他像疯了一样端起枪,跟着其他被愤怒点燃的弟兄们,不顾一切地向上冲
他用刺刀,用匕首,用牙齿和拳头,疯狂地攻击着每一个还能动弹的敌人
当最后一声枪响沉寂下来,炮台终于被占领时,毛发禄只觉得浑身脱力,靠在墙根才能站稳
他身上的军服被敌人的血浸透了,黏腻而冰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一脸稚嫩的西班牙士兵
那小子是从一个角落里被搜出来的,吓得浑身发抖,武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几个生硬的词,隐约间听到的是“饶命”、“不要杀”之类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一个弟兄骂骂咧咧地举起了枪托,想要将他砸翻在地
但毛发禄动作更快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的是这个士兵举枪射击,将他们的班长罗大奎击倒在地,枪口还冒出一股硝烟
狗日的,就是这家伙杀了罗大奎!
“啊!”
他怒吼着,将全部的恨意灌注其中,狠狠地捅了过去
……
大部队正在码头登陆,源源不断地士兵冲上岸来,炮台内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毛发禄却觉得周围异常寂静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那里面既有敌人的血,似乎也混杂着班长和无数弟兄的血
刺刀上的血珠正一滴滴落下,渗入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的土地里
他默默地走到罗大奎的遗体旁,班长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尘土和血污模糊了容貌
毛发禄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擦去班长脸上的污迹,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白毛巾,轻轻盖在了他的脸上
海风卷着硝烟吹过,拂动毛巾一角,像是无声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