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手掌轻轻一抹，天印上被激活的符文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又是陷入了沉寂，也断开了和莫长空的心神相连
“这，不可能！”
莫长空的脸色顿时变得森然一片，死死盯着顾寒，“明明你只是借来的半步之力，明明这力量已经……”
“若这力量还在巅峰，在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似知道他要说什么
顾寒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莫长空突然沉默！
半瞬之后，他复又开口，认真道：“纵然是半步之力，也不该这么……”
“不该这么强？”
顾寒再一次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若你面对的是七尊，或许还有几分机会，可你现在面对的……是极道”
极道！
这两个字犹如惊雷，在莫长空的心神内彻底炸响！
他一字不发
感受着那道至强的极道半步之力，恍惚中好似看到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个曾一击便将他的六道圣君之身彻底打灭的人！
那个让他万古筹谋，机关算尽，却依旧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那个……将他的一切自尊，自信，自我，都碾压得体无完肤的人！
极！！！
“极……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你输了”
顾寒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感叹，只有平静
说话间
他忽而抬头，目光轻易穿过那无边沉寂的虚无，窥见了这座残缺现世的框架
因为莫长空的举动
框架之内，万千道法原点沉寂如死，晦暗无光，可唯有一枚独煌原点高悬框架之巅，犹如一颗熊熊燃烧的烈阳！
这
便是莫长空的原点，也是他一生理念的具现化！
万道皆寂，一人独煌！
光耀万世，镇压万古！
让所有道法原点在其光芒下俯首低眉，用不得翻身！
可……
此刻这枚原点的光芒，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抹去
原点映照现实
莫长空身上的气势，也随着那枚原点的沉落，不断衰落了下来
他依旧站在那里
可眼中却再无半点独煌耀世之意，身上那股镇压万古，唯我独尊的气魄，已如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
那不甘，如同烈焰，在他眼底深处熊熊燃烧
六道圣君！
一世枭雄！
万古第一人！
他活了无数岁月，征战无数疆场，算计无数对手，从微末中崛起，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却还是败了！
败给了极
败给了顾寒
败给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的罗
“罗……”
“罗不会救你”
顾寒摇摇头，“如今的你，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闻言
莫长空目光一颤，猛然反应了过来
若罗想救他
那顾寒纵然掌控更多的半步之力，也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夺走大罗天印
显然
这一次，罗似乎真的抛弃了他
“我明白了……”
想到这里
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浓浓的嘲讽之色
从他认识罗的那一刻起，他便进入了一场万古谋局之中
然后
便作为一枚棋子，或主动，或被动，替罗完成一桩又一桩谋划
他讥讽顾寒一次次有人相助，次次逃脱他的追杀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能够一次次从绝境中脱身，能够一次次卷土重来，能够以大罗天印渡世而去，将顾寒引到这座现世……这些从来不是他的本事，而是罗需要他这么做
而如今
将顾寒引来，助顾寒掌握了部分半步之力，似乎便是他最后的作用了
一枚棋子
在展现出最后的价值之后，自然只剩下了被抛弃的结局
“我本以为，我能走到最后的”
目光一转
他又是看向了顾寒
“如果你这次不来的话，或许可以”
顾寒想了想，如实道：“因为我有很多比杀你更重要的事要做”
莫长空自嘲一笑
他突然想到
当年现世一分为四之后，罗曾经答应过他，让他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而事实上
罗并未食言，毕竟他若是不那么急于渡世而去，留在这里好好经营这座残缺现世……未来当四座残缺现世合一之时，未必没有机会迈出那半步
可现在……
“所以说，我要死了？”
“恩”
顾寒点头，“一定要死”
说话间
他手掌又是下落了寸许
那独煌之光已然黯淡到了极致，莫长空却不为所动，目光徐徐扫过这座现世，心情忽而有些复杂
破碎的天域中
那些残存的六族生灵似乎隐隐预知到了什么，纷纷抬头看天
眼神依旧麻木
可……麻木之下，却隐隐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
以及！
对他这个圣君的畏惧，恐慌，痛恨！
“可笑”
看到这里，莫长空突然叹道：“我纵横万古，功绩赫赫，如今将死，却无一人缅怀，无一人痛惜，无一人不舍！”
“自己选的”
顾寒淡淡道：“怪不得旁人”
莫长空沉默
从六道时代到放逐之地，从放逐之地到如今这座残缺的现世……他每一次都选择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自然的
所有人都想看着他去死
“呵……”
“哈哈哈……”
想到这里，他纵声狂笑，笑声里有自嘲，有不甘，更有一丝疲惫之意
“六道时代！”
“放逐之地！”
“还有这座残缺现世……我活了三世，争了三世，斗了三世……到头来，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目光一垂
他看着自己那双再也腾不起半点独煌之光的手掌，笑得有些悲凉
“可笑！”
“当真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自嘲与苦涩忽而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桀骜与决绝
“也罢！”
“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我这一生的成败过失，又岂是这帮蝼蚁有资格评价的？”
目光一抬！
他又是看向了顾寒，眼中的光芒虽然黯淡，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之意！
“我之一生，从不低头，从不认错，从不后悔！”
“罗算计我半生，我认了”
“你来终结我，我亦认了”
“可……我何时落幕，由我自己决定，却由不得你们！”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上仅剩的那点独煌之光忽然燃烧起来！
不是熄灭
而是焚尽
如长空落日，不待夜幕降临，便爆发了最后的余晖！
“轰——！！！”
独煌之光陡然间炽盛了一瞬，须臾间便照尽了这座残缺现世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骤然熄灭！
框架之巅
那枚镇压万古的独煌原点，亦是微微一颤，而后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洒落在这座枯寂的现世之中
一生独煌
一世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