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国法
夜色渐深,外间下起了小雨
雨点不大,落在房顶上,轻轻浸润,没有声音惟有屋檐下的石阶表面,几处小凹槽接着了滴落的水,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有风吹进屋里,灯火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潘濬抬眼看了看,想去关上窗;但关窗的时候,难免会对上窗外几名站岗的甲士,让他有点难堪
自那日在江陵南门被雷远所部擒获,他和他的同伴们一直被羁押在军营中严密看管,直到今日晚间,才被突然转移到这里潘濬初时还以为自己要被斩首,吓得懵懂,直到被推进这间厅堂里,才惊魂稍定
他隐约觉得,这厅堂有些眼熟,却因为灯火黯淡,看不清楚
灯还是得亮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勉强起身
站在窗前,刚抬手握住窗棂,他又看到院门被打开有人提着灯,沿着长长的屋檐走来经过处,值守甲士纷纷行礼
灯光渐行渐近,潘濬看清了,那是诸葛亮
他砰地一声,下意识地关上了窗,愣愣地站了会儿,又连忙走到门口,推开屋门迎接:“孔明,你来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承明,好久不见”
潘濬干笑两声,不知再要说什么
诸葛亮已经自顾走进屋里他捋起袖子,把堆放在角落的案几搬动到厅堂中央的位置,又取来坐席,前后放下
“承明……”诸葛亮抬手示意:“请坐”
潘濬觉得这案几的形制也很熟悉恰好诸葛亮取来灯火,使得屋子里亮堂很多,他再看看四周,忽然想到了:这就是荆州牧府里头,一度属于治中从事的办公之所
他苦笑起来
“孔明,我在这里处置荆州政务整整六年,适才却没有认出来所谓惊惶失措,莫过于此了,真是可笑至极”
诸葛亮正唤来侍从,往案几上排布几样酒肴
听得潘濬这般说,他应道:“我记得当日承明挑选此处办公,有个特殊的缘故令郎那时候顽皮不爱读书,所以承明在这里坐镇,隔壁就是自家儿郎读书的别院,稍有风吹草动,你就奔回去叱喝管教”
潘濬怅然:“确是如此”
“那,令郎近年来可有进益?”
潘濬摇头道:“虽有些小聪明,到底不堪大用”
“那也难免,毕竟……”
潘濬双眉一挑:“孔明,你是想说,子肖其父么?”
诸葛亮摆手:“承明不要多想,我的意思是,年轻人少经历练,终究乏了眼光”
“哈哈”潘濬冷笑两声
适才被他阖上的窗,忽然被风吹开了,一盏灯被吹灭,屋子里暗了许多
这种昏暗的环境,反而让潘濬放松些
他忍不住抬高嗓门:“孔明,此番我在江陵的行事失利,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吾事若成,荆州士人便能掌握自家的命运,其中数家,更能成为统辖地方军政,影响力自地方直贯中枢的大门阀!我没有做错!”
诸葛亮平静地道:“承明觉得自己没有错,那便没有错我从蜀中来此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承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想来,承明必是羡慕当日袁氏、杨氏的风光,想要光耀门楣,使自家宗族能跻身成为天下阀阅只是,汉中王却始终追慕前汉之风,时时打击豪强、摧折大姓,所以承明觉得,支持汉中王,并不能给宗族带来希望”
“正是如此!汉中王分明是在利用荆州士人,是拿我们当工具,而非伙伴!”潘濬大声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
在诸葛亮看来,汉中王政权对不法豪强的打击,并不是为了摧折士人,而是为了替士人阶层剜疮祛毒归根到底,这还是为了用士人治天下但潘濬自有其切身的认识,谁也不可能说服谁
他沉声道:“承明,我们何必争辩呢?要说错,只错在承明看错了玄德公的目标,玄德公也误会了承明吧承明,你自己也很清楚,成王败寇”
灯火黯淡,光影摇曳中,潘濬看到诸葛亮的眼神很是锐利
他沮丧地道:“是啊,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呢?”
诸葛亮问道:“这数年来,与足下联络的荆州世家当不再少数,其中有许多,都承诺与你结为同党、共同行动……承明,你可愿意供出同党?”
潘濬冷笑两声,执拗地道:“孔明,我本以为,你不至于问出这样的问题事已至此,牵连他人有什么意思呢?汉中王若要大肆株连,难道不怕荆州动荡?”
诸葛亮微微躬身:“是我失言”
这时候,潘濬听到了不远处的墙外,有几声犬吠,隐约又有刀兵碰撞之响传来
潘濬猛地提起精神他又听到压抑着的呼喝声、矫健步伐奔动的声响
“孔明!你听!”
“我听见了”诸葛亮似笑非笑,带着点轻蔑
潘濬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最后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
“承明大概还不知道自从你被续之抓捕,你和你的同伴们只要活着,就使荆州士人芒刺在背过去数日里,已经有人求见续之将军,请他速斩承明,为费宾伯报仇我到荆州后,也有人向我建议,承明等人理当明正典刑,无关其他”
“这……”
“对此,续之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回答只是,今日我先通报有司说,之后会将承明带回蜀中,接受讯问;随即又与续之将军作了个交接,将承明等人从军营提出,监管在家中”
“孔明,此刻我却不在家中……你弄什么鬼?”
“那些曾经与承明往来订约的荆州士人,最怕的就是承明将他们供出来,故而一个个地只求承明速死而在他们看来,我若将承明带到蜀中,益州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会借此生事,推动汉中王打压荆州士人所以,今晚他们必定有所举措”
“今晚?孔明何以知之?他们要做什么??”
“关侯有意去巡视荆城、当阳,今晚已经带人去了城外军营而我从续之营中带出承明等人之后,布置的看管人手又不充足此事,已有吏员报我,我回复说,明日便借调荆州军兵,严密防护所以,荆州士人若要做什么,机会只在今晚而他们要做的,无非灭口”
说到这里,诸葛亮稍稍挪动了案几上的餐盘,向潘濬示意:“承明请看,这是前将军府,这是承明的别院而再往东,则是荆州诸曹官吏的居所,此地战时损坏甚多,故而正调集了数百名江东俘虏在此,日夜修缮”
潘濬脸色难看:“难道他们会煽动江东俘虏,杀入我家别院?”
“我估计,他们多半是遣出了各家手中的死士、壮勇不用多,只消三五十人,便能打着俘虏暴动的旗号杀进别院,迅速杀了承明事后纵放江东俘虏逃亡,城中部伍追逐时难免杀死一些城里又难免乱上一阵,明日有司追索起来,一切推给俘虏暴动从此,荆州人便可安枕无忧”
“孔明今日放出消息,彼辈当晚便能行动,倒也果断”潘濬嘴里发苦,心更要苦上十倍
此时隔壁的响动忽然猛烈起来想必是诸葛亮安排在别院里的人手行动了片刻之后,又重归寂静
再过许久,有人往院里来,轻叩厅堂的门扉
诸葛亮平静问道:“如何?”
“抓捕了二十四人,杀死十五人一个个都已仔细查问,还找人辨认过,乃是江陵城里十余家豪右豢养的得力剑客、死士,身手都很出众还有四人死前以刀斫面,试图毁去面容,不过……城里熟人太多,他们瞒不过谁,我们继续找人辨认,明早必有所获”
说话之人的声音,潘濬很熟悉,分明是前将军主簿廖化點cc
廖化虽然担任文职,却是武人出身在费观死后,他临时负责江陵治安,手中有一支兵力
“好还请分派人手盯紧了相关各家,严防有人借机生乱”诸葛亮顿了顿,挥动羽扇:“再有妄动的,一律军法从事”
“是”
禀报之人退出院外
因为骚动的声势并不明显,结束得也很快,城池里非常寂静潘濬只听到宿鸟偶尔振翅低飞,叫唤两声,颇有几分冷清与寂寥
“这就结束了?”潘濬问道
“是啊终究只是跳梁小丑罢了,他们还能如何?”诸葛亮摇了摇羽扇,再摇摇头:“荆州士人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若细细审查,难免动荡所以,起初关侯没有任何动作,续之将军也没有任何动作,已经给足了耐心我也告诉他们,汉中王能体会他们的心意他们若能痛改前非,自告以除己罪,不是没有机会”
“可他们偏要自取其死”潘濬叹气
“十余家……”诸葛亮想了想:“这些,大约便是给过承明答复,约定共同作乱的那些了他们牵扯得太深,无论如何难以自辩,但又没有胆量闹得更大,只能妄图灭口”
潘濬点了点头:“若非他们这般愚蠢,又这般首鼠两端,我当日聚集的兵力更多些,未必没有机会”
诸葛亮没有再与潘濬讨论下去的意思
他在荆州居住多年,与荆州士人的关系密切,非要仔细查问起来,今日行事的十余家里,说不定就有诸葛亮的旧友,同窗他长叹一声,起身道:“这十余家世族豪右,可谓怙恶不悛,证据确凿明日清晨,我就会将彼辈尽数捕拿,或诛杀,或流放非得这十余家烟消云散、鲜血横流,关将军才会放心,他要安置他的部属为地方吏员,才有排布的余地”
站到门前,诸葛亮转回身道:“承明,有这十余家豪右至少数百条人命与你作伴,你也就不必去蜀中了”
潘濬懂了
他默然片刻,问道:“然则我的族人……”
“自有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