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屠城
夜色渐深,星辉洒落,万里黄沙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青木车驾踏空而行,不疾不徐,穿过最后一道沙梁
前方,忽然有光
初时只是一点,如孤灯悬于夜幕尽头随着车驾靠近,那光点渐渐扩散,化作一片璀璨灯火,铺满了视线尽头的整片天穹
阿蘅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望去
百里之外,一座巍峨雄城横亘于大漠之上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以青冈灵岩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冷光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火辉煌,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城门之上,三个古篆大字龙飞凤舞:
“琼华城”
这三个字并非镌刻,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凝聚而成,在夜空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好气派!”阿蘅啧啧赞了一声,回头望向冷狂生,“冷木头,你那位朋友就住在这里?”
冷狂生睁开眼,目光越过车帘,落在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雄城上
他没有答话,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车驾继续前行,百里距离转瞬即至
然而,当青木车驾距离琼华城不过三十里时——
冷狂生忽然抬手
一道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将拉车的踏云驼生生定在半空
阿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抱着黄皮貂问道:“怎么了?”
冷狂生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琼华城
阿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起初还有些茫然,可当她凝神细看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城墙上的灯火,不对劲!
琉璃宫灯高悬,看似灯火通明可灯火的光晕之中,却隐隐透着一抹妖异的暗红,如血浸染,令人心悸
更诡异的是——
整座琼华城,太静了
没有修士遁光进出城门,没有商旅车驾往来,甚至连巡守城头的甲士都看不见半个
百丈高的城墙横亘于前,灯火通明,却静得像一座死城
阿蘅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冷木头,这……”
冷狂生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手,一道剑气轻轻掠过,斩断了踏云驼与车厢之间的缰绳
那匹踏云驼如蒙大赦,双翼一展,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飞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
冷狂生淡淡道了一声,身形飘出车厢,落在沙地上
阿蘅连忙抱起黄皮貂,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光,向那座死寂的雄城走去
三十里,不过片刻功夫
当两人站在琼华城下时,那股诡异的气氛愈发浓烈
城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深处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与外城墙上那片璀璨灯火形成鲜明对比
冷狂生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城门两侧的浮雕上
那是两尊护法神将的石像,各高十丈,手持金戈,怒目圆睁石像通体以墨玉雕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刻,两尊石像的眼中,正缓缓淌下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冷狂生皱了皱眉,抬脚踏入城门
门洞幽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阿蘅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抱着貂儿,一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角
穿过百丈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被血雾遮蔽,整座琼华城笼罩在一片妖异的暗红之中
长街千丈,尸横遍地
有身披法袍的修士被钉在街边的石柱上,胸腹洞开,五脏六腑不翼而飞;有金丹境的散修倒在血泊中,头颅碎裂,元神早已被人摄走;更有一整座楼阁倾塌,废墟中露出十几具扭曲的尸身,皆是城中商贩模样的低阶修士,想来是逃遁不及,被余波震碎了心脉
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各种术法余韵的焦灼与腐蚀气息,刺鼻难闻
阿蘅脸色微白,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
前方百丈处,五六名黑袍修士正围成一圈
圈中跪着一名青袍老者,看服饰应是城中某家商号的掌柜,修为已有通玄初期,此刻却浑身是血,七窍中不断涌出缕缕青烟——那是真灵本源被强行抽离的征兆
“饶……饶命……”
老者嘴唇开合,声音虚弱如蚊蚋
围着他的黑袍修士却充耳不闻,其中一人手持黑色魂幡,正将老者逸出的真灵本源一缕缕吸入幡中
那魂幡每吸收一缕,幡面便有一张扭曲的鬼脸浮现,狰狞可怖
另一侧,一名血袍修士站在尸堆上方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数百道血色光华自脚下尸堆中缓缓升起,各自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那是这些惨死修士一身修为凝结的“本命血丹”
血袍修士隔空嗅了嗅,面露满意之色,随手将这些血丹收入袖中
更远处,一座原本恢弘的殿宇已化作废墟
废墟之上,立着一名身高丈余的赤发大汉,正将一柄三丈长的赤红魔刀插入一名白袍修士的胸膛
那白袍修士尚未气绝,浑身抽搐,一身精血却被魔刀源源不断地吸入,刀身上的血纹愈发妖艳
魔刀吸尽最后一丝精血,白袍修士化作干尸,轰然倒地
赤发大汉拔刀四顾,狞笑道:“老子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以前有道、儒两派压着,现在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
“嘿嘿,琼华城只是开胃菜而已”
旁边一名枯瘦老者阴恻恻开口,手中提着一盏幽绿铜灯,灯中跳跃着诡异的绿焰,“我早就过腻了避世隐居的日子如今道、儒两派远走海外,大周又鞭长莫及,咱们天欲魔宫也是时候重返修真界了!”
绿焰跳动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面孔在火焰中挣扎哀嚎——那是被炼入灯中的冤魂
整座琼华城,方圆五千里,此刻已成魔道盛宴
杀人夺宝者有之,抽魂炼魄者有之,吸取精血炼制邪器者亦有之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与魔修们张狂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血雾笼罩的长街上空回荡
阿蘅心有不忍,下意识看向冷狂生
“冷木头……我们要不要出手?”
冷狂生站在街口,粗麻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扫过长街,扫过那些尸骸,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楼阁,扫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狞笑身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下一刻,冷狂生抬脚踏过一具尸骸,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喂!这些人……你、你不管吗?”阿蘅追在后面
冷狂生脚步未停
“与我何干?”
“可……可这是屠城啊!以你的修为,完全可以阻止这场灾难”阿蘅继续道
“可笑!”冷狂生头也不回,“城里这些修士难道就没有杀过人?难道只许他们杀别人,就不许他们被杀?”
阿蘅哑口无言
因为某种原因,她现在法力被封印了大半,冷狂生不愿意插手,她也毫无办法
两人沿着长街深入
沿途所过之处,尽是惨不忍睹的景象
一座三层楼阁被术法拦腰轰断,半截楼体倾覆在街面上,压碎了不知多少尸骸
楼阁匾额尚存一角,依稀可辨“丹香阁”三字,应该是一座售卖丹药的店铺
店门口,一名中年修士倒卧在血泊中,身着丹师袍服,胸口被洞穿一个碗大的窟窿
他双眼圆睁,至死仍保持着防护的姿态——在他身下,护着两个更年轻的尸身,一男一女,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弟子
阿蘅眼眶微微泛红
冷狂生却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向前
又走出数十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狞笑与女子绝望的嘶吼
阿蘅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岔巷深处,三名身着血袍的修士正围攻一名青衣女修
女修虽有通玄中期的修为,奈何寡不敌众,此时身负重伤,衣衫破碎,脸色惨白
“何仙子,跑什么跑?”为首那人舔了舔嘴唇,血雾中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当年你在拍卖会上不是很神气吗?啧啧,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另一人笑道:“听说何仙子修炼冰火之道,想来应是别有一番风味”
“仙子还是乖乖束手,跟我们回去做个炉鼎,保管让你飘飘欲仙”
“哈哈哈!”
……
三人淫笑不断,目光在女修破碎的衣衫间肆意游走
青衣女修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阿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这两眼,那为首血袍修士便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弥漫的血雾,落在街口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
“哟?”
他眼睛一亮,舔了舔嘴角,“还有两个送死的!”
其余两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来,待看清阿蘅的模样,眼中淫光更盛
“两位师弟,来活儿了!”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竟然舍弃了青衣女修,大摇大摆地走出岔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蘅身上打量
“这小丫头长得倒水灵,虽然修为低了点——但品相绝佳!”
“嘿嘿,带回去养几年,必是上好的鼎炉!”
“旁边那冷脸的家伙怎么办?”
“杀了便是,难道还留着他碍眼?”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各自催动法力,周身血光流转,在血雾中格外刺目
阿蘅冷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脯,向他们飞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冷狂生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那三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一沉
“找死!”
为首那人狞笑一声,双手一扬,两道血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两条丈许长的血蟒,张着獠牙朝冷狂生后心噬去!
冷狂生头也未回
只随手一挥
嗤——
一道银色剑气自指尖掠出,细如发丝,淡如月华
却快得匪夷所思
三名血袍修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刻,三颗头颅齐刷刷飞起,脖颈断口平整如镜,血雾喷涌三尺
三具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银色剑气余势未衰,掠过百丈长街,将街角一盏琉璃宫灯劈成两半
灯盏坠地,火光熄灭,却无人在意
阿蘅见状,抿嘴一笑,小声嘟囔道:“还说不管……”
“少给我惹事”冷狂生淡淡说了一句,脚步未停
阿蘅吐了吐舌头,抱着黄皮貂小跑跟上
身后,那青衣女修怔怔望着两道背影消失在血雾深处,许久才回过神来她颤抖着起身,朝那个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踉跄着遁入夜色
长街愈深,尸骸愈密
两旁楼阁倾颓,火光照得血雾明灭不定
两人并肩而行,淡银色的剑气悄然弥漫,如月华流淌,环绕在两人周围
四周席卷而来的法力余波、横飞的血肉碎片、乃至弥漫空中的污浊秽气,但凡触及剑环三丈之内,便被无声无息绞成虚无
偶尔有不开眼的魔修撞上来,他只随手一挥
一道银芒掠过
头颅飞起,血雾喷涌
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如此一路行去,越过十三条长街,穿过七处血战正酣的屠杀场,身后留下三十余具无头尸身
最终,两人停在一座倾颓的酒楼前
酒楼虽已倾颓大半,残存的框架却仍可窥见昔日的恢弘气象
檐角飞翘,雕梁画栋,通体以金丝灵木筑成,门楣上的匾额断成两截,一截压在碎石下,一截斜插在废墟中,隐约可辨三个字:
“望……仙……楼”
这曾是琼华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专供往来修士品茗论道、饮酒作乐传闻楼中藏有千年陈酿,一桌酒席便值数万灵石,非金丹以上修士不得入内
如今,这座名噪一时的酒楼已化作一片废墟
冷狂生在废墟前驻足
阿蘅跟上来,探头朝里望了望,只见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尸骸横陈,地面遍布龟裂的深坑
“到了?”她问
冷狂生没有答话,只抬脚踏入废墟
阿蘅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残破的大堂,绕过几具早已冰凉的尸身,来到大堂深处一面残墙之前
那墙上原本有一幅壁画,此刻已被术法余波毁去大半,只剩些许残破的墨迹依稀可辨——似是描绘仙人宴饮的场景,画中人物衣袂飘飘,姿态各异
冷狂生站在墙前,目光落在那残破壁画上
片刻后,他抬手
五指按在壁画中一名捧壶仙童的额头上,轻轻一旋
咔——
法阵运行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前方三尺处,地面上的青砖忽然下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平滑规整,显然是以法阵之术精心打造,非寻常机关可比
冷狂生收回手,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洞中
阿蘅抱着黄皮貂,站在洞口边缘,朝里面望了望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冷木头也不等等人家……”
说完,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