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封岛
大周王庭深处,养心殿内殿
此殿与外间隔绝,禁制重重,昏沉如永夜
周衍盘坐于隐龙石榻,双目微阖,周身没有半分人族修士的法力灵光,唯有墨绿幽潮自七窍涌出,汩汩翻腾
细看之下,那“幽潮”竟由无数细如尘埃的虫影攒聚而成,彼此啃噬、融合,发出近乎无声的窸窣锐响
随着呼吸吐纳,墨绿虫潮缓缓收束,在他胸腹间凝成一道扭曲旋涡
旋涡深处隐有暗金符文明灭,每亮起一次,殿中灵机便枯涩一分,仿佛被无形口器悄然啃食
忽地,旋涡猛然一滞!
周衍身躯剧震,面上皮肉竟如蜡油般蠕动数息,喉间发出“咯咯”异响
他猝然张口——
噗!
一滩粘稠如浆、内藏细碎金芒的污血喷溅在地,触石即燃,青烟滋滋升起
“该死……”
周衍缓缓睁眼,眸底掠过一抹狰狞虫影,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
他抬手抹去唇角残血,指腹摩挲间,血渍竟化作数只米粒大小的黑虫,钻回皮下
“别让寡人回去……否则,定要搅你们个天翻地覆!”
声音低沉嘶哑,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滔天凶威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沸腾的妖气渐次平复,皮肤下的扭曲纹路亦缓缓隐去,重归那副高深莫测的人王模样
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紫龙丹……可惜了!”
周衍目光落向池中那尾色泽黯淡的赤鲤,轻声叹息:“虽然也是杯水车薪,但总能缓解一二这该死的‘同噬’……”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处一道细微裂痕正缓缓渗着金血,伤口边缘血肉蠕动,竟似有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密虫足在挣扎钻爬
“崔扬……”
周衍五指收拢,握紧了拳头,眼中露出一丝忌惮之色
昨日殿中,那抹暗红剑光,仿佛又在眼前掠过……
“这世上怎会有斩道之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是那几位的弟子?”
正思忖间,殿外廊道忽有轻微足音响起,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周衍神色一动,眼中妖异之色瞬间敛去
他袖袍轻轻一拂,地上那滩污血连同腐蚀的痕迹便悄然消失,周身紊乱的灰暗气息也迅速平复,仿佛方才种种异状从未发生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已恢复成那位气息如渊似岳的开元圣王
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
数息之后,殿门无声滑开
一道月白身影步入了幽暗的大殿,步履轻缓
正是大周国师——袁天
袁天素袍玉带,手持青玉卦盘,行至云床前百丈外停下,躬身一礼,声音温润如常:
“参见陛下”
抬首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面
周衍脸色如常,淡淡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袁天躬身:“回陛下,西伯侯残党几乎都被剿清,漏网者不过零星,已着人追缉”
他顿了顿,续道:“至于仙门那边……臣已拟好奏表,遣人送往不周峰毕竟是周巽犯上作乱在先,仙门纵有微词,也不至降责”
周衍听后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年,他在暗中百般阻挠,若非如此,九鼎何至拖延至今?”
袁天折扇轻摇:“周巽肉眼凡胎,怎识得九鼎玄妙?其背后有儒门插手的影子……好在,无量气劫之下,圣人不会轻易下场否则,此番扳倒他,怕不会如此顺利”
周衍默然片刻
殿中幽暗,烛火明灭不定……
“事情筹备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问道
“陛下放心周巽既除,再无掣肘至多三年,九鼎必成”
周衍听后,眼中精光流转,如渊似岳的气息在幽暗中愈发沉凝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玉阶之上
“传寡人口谕——”
“即日起,封锁整座三仙岛无寡人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袁天揖首:“臣领旨”
“另外……”周衍双眼微眯,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召回剩下的七位天王,告诉他们,三年之后,于玉京山——”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如渊岳:
“举办神龙大典!”
殿中沉寂数息
袁天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云:“臣,谨遵王谕”
他直起身,月白身影徐徐退出大殿
殿门无声合拢
…………
栖凰宫,听雨院
暮色四合,檐角悬着的琉璃宫灯已次第亮起,柔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罩,在青石阶前铺开一片朦胧光晕
玉瑶独坐窗下,手执一卷古籍,目光却久久未移
她自李墨白离府后便有些心神不宁,素来沉静的心绪,此刻却如窗外被晚风拂动的竹影,摇曳难安
忽地,院外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她抬眸,正见那袭玄紫蟒袍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踏着满地斑驳竹影,向轩中走来
玉瑶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李墨白步入轩内,虽面色如常,眉宇间却凝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沉郁
两人坐到桌前,玉瑶素手斟茶,推至他面前,轻声道:“南陵侯难为你了?”
李墨白端起茶盏,并未饮,只望着茶汤中浮沉的青碧叶片,沉默片刻
“……身份暴露了”
玉瑶眸光一凝
李墨白并未隐瞒,将轩中所见所闻,王七指认、南陵侯以“假驸马”之罪相胁、逼迫自己配合构陷长公主之事,一一道来
语毕,轩中静极
炉火已熄,唯有檐角宫灯透进一片寂寂柔光
玉瑶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所以……”她轻声开口:“你答应了”
“嗯”
李墨白没有否认,声音低沉:“不得不应若当场翻脸,南陵侯将此事捅至朝堂,你我都将大祸临头”
玉瑶静默良久
灯影在她覆纱的面容上摇曳,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眼眸映着烛光,幽深如潭
“他捏着你的把柄,要你做他的刀”她轻声道
“是”
李墨白放下凉透的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构陷长公主,无论成败,我都是死路失败了必然会被清算,就算成功了……也免不了兔死狗烹”
玉瑶眸光微动:“所以,你要假意顺从,暗中周旋?”
李墨白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周旋,而是要抽身”
他搁下温热的茶盏,声音平静道:“王都纷争,我已厌倦,不想再卷入更深的漩涡了其实……我此番下山,是奉师命历劫如今灾厄已渡,劫数已了,我可以回去了”
说完,目光望向玉瑶:“只要公主点头,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玉瑶怔住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细细长长,如风中弱柳
“……走?”她声音微涩,“大周一统东韵灵洲,仙门特许,势力遍布天下我们纵然能逃出三仙岛,只怕也逃不出父王的掌心……”
话未说完,却被李墨白轻轻握住手
“这你不用担心”
他唇角微扬,眉眼间浮起淡淡笑意
那是一种极度的自信
“只要我们回到云梦山,任凭外面天翻地覆,也不会有半点危险”
他没有说那座山在何处,是何宗门
玉瑶也没有问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看见了其中毫无保留的赤诚
“……好”
她轻声应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雪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只是将手在他掌心轻轻收紧
“何时走?”
“今夜”
“嗯”
玉瑶颔首,起身
两人不再多言,换了一套衣服,并未惊动任何侍从,悄然出了听雨院
夜风穿过回廊,檐角宫灯摇曳,将他们的影子融进了更深的夜色
……
半柱香之后,承天门
巍峨的门楼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千丈门扉紧闭,浮雕上的御龙周王面目威严,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李墨白与玉瑶于暗处驻足,抬眼望去,心头同时一沉
门楼上下,甲士林立!
龙骧卫、神武卫、玄甲卫……九司十二卫的精锐竟有近半聚集于此,铁甲森寒,灵光流转
更令人心惊的,是笼罩整座三仙岛的淡金光幕
那光幕层层迭迭,以门楼为中心向外辐散,细密符文如蛛网密布,将天穹、地面、乃至地脉尽数封锁
其间隐现九道龙影游走,吞吐灵机,将整座三仙岛与外界彻底隔绝
九龙锁天阵!
玉瑶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李墨白的衣袖
“怎么会这样……这是何时开始的?”她喃喃自语
李墨白不语,只远远望向门楼下巡守的甲士
片刻后,他身形一动,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什么人?!”距离最近的一名领军大声厉喝,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待他看清李墨白的容貌之后,却是面色骤变,慌忙单膝跪地:“参见西伯侯!”
李墨白抬手虚扶,温声道:“深夜出城有急务,烦请开门”
领军跪地不起,额角渗出冷汗
“侯爷……并非末将阻扰,实是……”他喉头滚动,艰难开口:“酉时三刻,王庭传下严令——三仙岛即刻封禁,若无陛下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封岛?”
李墨白眉头微皱,目光越过跪地的领军,落在那重重迭迭的金色光幕上
龙影游走间,整座三仙岛如被琉璃盏倒扣,与外界彻底隔绝
“此令何时解禁?”
领军伏首,声音更低:“王庭传谕,封禁……为期三年”
“三年!”
李墨白瞳孔微缩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五指却已悄然收紧
三年足够王都势力彻底洗牌,足够南陵侯将长公主扳倒或将朝堂翻覆,也足够周衍——那只深不可测的怪虫,从容布局,将一切纳入掌中
而他与玉瑶,竟要被锁在这孤岛,沦为棋盘上动弹不得的棋子?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道禁令恰恰下在自己与玉瑶决议离去的当晚
是巧合,还是那养心殿中的存在已察觉了什么?
电光石火,念头翻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自袖中取出那枚玄金令牌
令牌在夜色中泛着幽冷光泽,蟠龙纹路似活物游走
“天王令在此,今夜确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出城处置,开门”
领军抬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面色愈发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重重叩首,甲胄铿锵:“侯爷恕罪!天王令固然可调动九司十二卫,然封岛之命,乃是陛下亲口颁布的御旨!陛下言明——无论何人,无论持何令牌,无他应允,皆不得出入!”
顿了顿,声音沙哑:“末将便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敢放侯爷出这门啊!”
李墨白默然
夜风穿过门洞,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知道了”
他将天王令收回袖中,声音平静无波,不辨喜怒
领军如蒙大赦,伏地不敢再言
李墨白转身,与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并肩融入夜色,踏着白玉道两侧摇曳的灯影,在王都街巷中穿行
夜已深,王都千街万巷犹有灯火零落,如倦鸟栖枝,忽明忽灭
李墨白默然前行,玉瑶随于身侧,水青宫裾拂过砖隙,不起纤尘
两人皆未开口
待行至一处无人巷口,玉瑶才缓缓传音道:“封岛三年……父王此举,绝不只为肃清余党”
李墨白目视前方,面色沉静:“周巽既除,再无掣肘他要的,是这三年里无人能将消息递出岛外,也无人能在岛上兴风作浪”
“父王他到底要做什么?”玉瑶的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李墨白脚步微顿
那千足怪虫的狰狞轮廓又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甲壳剥落处的腐烂血肉、复眼中幽冷的光泽,以及那与周衍七八分相似的嘶哑人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他脊骨发寒
告诉她么?
李墨白侧首,正对上玉瑶清澈的眼眸
那眸中只有困惑与一丝隐忧,尚无猜忌与惊惧
……罢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道:“周王所想,非我能推测只是封岛三年,你我困守于此,总得寻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