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袁卿,你和一个人很像(感谢盟主我为书狂)
袁崇焕将话说完,心中也不禁微微忐忑
他清楚,自己方才呈上的,是一份冒险的、激进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方略
但形势似乎过于恶劣了,已容不得他瞻前顾后,必是要赌上这一赌
在家乡接到起复诏书以后,他立时便带上仆人出发
然而一路沿著驿站北行,一期期《大明时报》接踵而来,他的心态也随之改变
刚出发时,他仍是意气风发,自负辽事非他不可
到江西地界,看到报上关于人地之争的报导,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于驿站中连夜写下了「五年平辽」之策,豪情万丈
到湖广地界,新政要按「修齐治平」之说进行的消息传来,他斟酌一夜,将「五年平辽」顺势改成了「七年平辽」
到河南地界,他顺路去商丘拜访了曾经举荐过他的侯恂
这才知道侯恂、侯恪两兄弟也被起复了,老早就入京去了,家中只有老父侯执蒲与幼子侯方域
访友不在,但故友能通达,以遂意气,诚是幸事
但不幸的是,他在侯执蒲处得知了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消息————
新政名额,将于十二月,关门落锁!
天塌了!
这个消息吓得袁崇焕再不敢优哉游哉,安步当车
他当场弃了马车,改换骏马,日夜驱驰,奔袭千里,这才将将于十一月上旬冲入了京师!
但直到入了京,见过京中友人以后,他才知道《大明时报》上究竟少说了多少内容!
他于奔驰的旅途中,无法接收信件,又究竟错失了多少消息!
孙承宗坐镇蓟辽,看似万事不做,只是点将校阅,广派游骑
然而凭借著过往威望,裹挟著新政风浪,竟硬是将暗流涌动的辽东压得不能作声
人人都知新帝之剑终将落于辽东,但落于何时,落于何地,落于何人,却全然未知
用他座师韩广的话说,此正是「雷霆压顶,引而不发」之态
而那将发未发之雷霆————
是孙传庭所领军事组在鼓捣的练兵操典
是袁继咸所领清饷小组的清饷规章、手段讨论
是马世龙与那辽东调集而来,刚获青城大胜的三千精骑,提前开展的自我整肃
是洪承畴、王象干在理藩院推进的蒙古羁绊、驱用之事
更是兵部已逐步开展,著手选调的新一轮辽东将官精锐,入京集训之事!
如此诸事蔓连,蔚然大观,诚是泰山压顶之势
但问题在于————这诸多事务之中,他袁崇焕的位置又在何处呢?
他与孙承宗、马世龙在柳河之役后关系日渐疏远
孙传庭、袁继咸、洪承畴更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小辈
统算下来,他在辽东诸事上能说上话的,竟然只剩下在理藩院做过渡,带挈之事的王象干
是故,不是袁崇焕不明白方才所呈之议过于操切
但要挣得他自己的前途,他便只能全力去向新君阐述这一条,唯有他袁崇焕能做的道路
一条有别于孙承宗蓄势图缓,更彻底,更贴合新政的道路!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等待著这位年轻君主的发问,或是————选择!
他已设计好了一切应对
接下来无论新君是驳斥、认同,他都有对应话术去陈明
重点是要说出辽事之沉沉泞,是要表现出他袁自如的刚硬果决,以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辽东的人选!
只要这两点能够说明白,表现明白,纵然一时不得大权,他终究也能逐步拿到在辽东画布的机会!
这也正是君臣第一问的重要性!
然而,朱由检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袁卿此见,倒颇是有趣」
「确实,治北直与治辽东,虽事项、人事不同,但其理相通」
「不过————」
朱由检顿了顿
「今日时间有限,还是先不谈细略了朕再问问别的吧」
「袁卿,除辽事以外,你可还有其他想做之事么?」
「若论内政,治民、清吏、财税皆可谈;若论外敌,蒙古、南蛮、泰西诸夷也可谈抑或其余之事,都可谈谈」
这话听完,袁崇焕心中顿时冰冷一片
驳斥、认同,都没有,竟是直接谈都不谈,就跳过了辽事?
是没听懂吗?
袁崇焕咬咬牙,抱著万一的希望,干脆更加直白地表达
「陛下,辽东乃国朝心腹大患,吞吃天下财赋十有六七」
「臣自登科以来,除二年知县经历,其余时间均在辽东,所思所想,所用心力皆在辽东」
「凡军中贪腐、屯田废弛、将骄兵惰、士气不振等事,无一不熟,无一不通!」
「是故,臣去做其余之事,都不如去做辽东之事臣自信能将辽饷裁撤到四百万两,再选练精兵————」
「袁卿,莫急」朱由检哈哈一笑,打断了他,「朕说了,今日不谈细略」
他看著袁崇焕,继续追问
「除辽事以外呢?」
「就算今日袁卿笃定必做辽事,那假若十年后辽事平定,袁卿又要去做何事呢?」
「到时候你才五十三岁,总不至于就此归隐田园吧?」
袁崇焕沉默了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离座而拜,声音沉重
「陛下,臣之志向,臣之心血,只在辽东一地而已除此以外,心中再无他事!」
他抬起头来,努力保持著语气的平静,但眼底已然泛红
「陛下若不信臣之才具,臣可循经世公文之道,于明日,不,于今日之内,便呈上辽东方略,必定鞭鞭是血,刀刀见骨!」
「若陛下见此公文,仍觉臣非能治辽东之才,臣也————无话可说!」
「但若陛下真能信臣,臣愿立军令状!」
袁崇焕的声音陡然拔高,双眼赤红,一字一顿道
「若不能治平辽事,覆灭奴酋,便请斩臣之首级,以警天下狂言之士!」
「臣愿为此布告天下,以破釜沉舟之态,做此毫不回头之事!」
说罢,他俯首再拜,迟迟不再起身
大殿中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袁崇焕心中的悲怆又转化出了几分忐忑
然后,一股巨力自手臂传来,他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袁崇焕抬起头,正对上新君那双温和的眼睛,只见他单手把著自己的手臂,只是摇头叹息
袁崇焕的心,瞬间向谷底跌去
「陛下————」
朱由检却拖著他回到座椅之上,力气之大,令他无法反抗
「坐吧,坐著说话」朱由检将他按下,自己却转身踱起步来,「让朕想想,怎么和你说这事好」
朱由检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面试这个事情,本质上是衡量一个人的综合素质能否适应某项工作
这里面的素质,有能力、有道德、有经验、有态度、也有性格
在如今的朱由检,对能力、道德、经验的考核,已逐步开始让渡给了秘书处、委员会、吏部来做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刚登基,通过公文分级,释放了一部分奏疏的批阅决策权
再往后,又释放了部分经世公文的审核权
到现在,他开始部分释放人才的审核、考选、选拔权了
他的精力,更多是转向了这套人才选拔体制的改进和治理上面
是以,今日之问,不问细略
因为辽东的细略,自然是要各方合力,为他最终呈上
定版以后,不管是错是对,坚定地去执行,并保持观察调整就好了
袁崇焕的细略再夸张,再重要,再正确,也要去和孙传庭、袁继咸、马世龙PK一下,再统一交到他面前来就是了
他朱由检,现在已经不是刘备了
他不需要一个诸葛亮来为他呈上隆中对,他只需要一堆70分的人,来为他呈上70分的方案,然后保证70分的执行态度去做,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将后金碾死
更何况,他这些下属,是不是真的只有70分水平,还真难说
始终要有今必胜于古的信心,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而言,对下属也要这样才是
所以,他今天面试袁崇焕,一切能力、道德、经验都不看,只看态度和性格
这态度是不用说了,完全过关,甚至过关得让他感觉到有一些意外
这整个方略陈述,乃至后面的剖析,几乎可以说是抹去了他过去所有的辽东思路,而是全然以他为主了
要知道,袁崇焕一直致力的,可不是什么集众之志,因为那是孙承宗的路子
他更希望的是完全的放权,让他全方位彻底按自己的规划推进辽事
整个北直隶新政的套路,几乎可以说肯定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
这种上下行备,事统于上,下面之人只能在框架之内发挥的工作方式,他应该是会挺难受的才对
至于性格————
唉,真的是不太过关啊
太急,太躁,太切,甚至太狂妄
果然和他从浮本上、奏疏上看出来的是一样的
一把双刃剑,锋芒太露,伤人之前,往往先伤己身
这样一把锋利得过了头的刀子,又要怎么安排他呢?
袁崇焕坐在椅子上,只见得皇帝来回踱步,眉头一时皱起,一时松开,脸上一时微笑,一时又摇头
直把他看得心中七上八下
终于,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来
「袁卿,你知道不知道,在朕心中,你和一个人很像」
袁崇焕心中一动
陛下是说曾铣吗?那个妄议兴复河套,最终却被世宗爷斩首示众,妻儿流放之人?
孙承宗过去确实曾经以这个人物的志向和下场,劝诫过他
陛下从孙承宗口中听过这个故事倒也不出奇
然后朱由检话再出口,却让袁崇焕呆立当场
「是毛文龙」
朱由检轻轻一叹
「朕越想越觉得实在是太像了」
他转步走回御案,一边走一边说
「当时辽东陷落,万马齐喑,毛文龙以一人之力,结百名骁士,而有镇江大捷,诚乃空谷之音」
「而后,天启六年,高第撤关,众人皆以为宁远不可守,而你袁崇焕刺血盟誓,孤军而得宁远大胜,深足为封疆吐气
,「但是————」
「此二战,真是大胜吗?」
「实在是万马齐喑之下,无边黑暗之中,不可多得的那一抹亮色而已」
「此两战之胜,非是国朝军力之胜,非是筹划谋布之胜,乃是中国之人,意气吞吐之胜!」
「此二胜,真可称意气干云,却不能称气吞万里」
朱由检说到此处,终于在御案后重新坐定,看向袁崇焕
「袁卿,你觉得你们像吗?」
不待袁崇焕回答,他便继续开口
「尔后,毛文龙以东江一隅,动辄称大胜,此是为欺君,是为自重,是为通敌?」
「朕目前其实还看不真切」
「但以意气推之,会不会在他心中,不如此,他便不能再作雄态,不能达成其心中之伟业呢?」
「在毛文龙的心中,恐怕他才是那个命定辽事之人吧」
「而袁卿你————」
朱由检话语幽幽,却直刺内心
「心中恐怕也是觉得辽事非你不可吧
袁崇焕张了张嘴
欲要反驳,却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驳起
这个对比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肯定是有的!
两人的身份、年龄、出身、背景,履历、战略构想全然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
但————
只以意气二字来看————
袁崇焕沉默片刻,最后只是重复了皇帝最后一句话
「臣————」
「确实向来觉得辽事非我不可」
朱由检点点头,道
「意气是没有错的,也不应该去被指责」
「但若心中只有意气,做事就会变形」
「袁卿应该也读历代史书,应当知道,欲为方面之任,能力或可中人,但性格必要稳重」
「朕不是那等要让臣僚猜测心意之人,此时不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顿了顿,叹气道
「袁卿,坦诚说,朕对你是有些失望的」
「京中多人联名举荐你,朕是抱著很大的期待来与你聊的」
「但今日聊下来,才具尚不谈,但性格脾性上,实在是无法担任方面大帅」
「若你作内政之事,急、躁,尚有弥补余地赋税加错,改了就是,开仓放粮,生民总不至于被躁切害死」
「但若作军事,一旦出错,便是万千将卒性命付于一旦,百千城池变作垒土」
「是故,两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是故,朕才问你是否还有别的志向」
「辽东你可以去」朱由检不待他回话,便直接给出了安排,「明日起,你与孙传庭、袁继咸、马世龙一起,讨论辽东之事不用学北直新政这般操切,慢慢来,稳稳来」
「什么时候事情议定了,你便与他们一起出发去辽东,接替王之臣」
「往后,蓟辽大政归于孙师,辽东战守定于马世龙,而你,专管民事、军备、抚赏、谍探、筑城诸事」
看著袁崇焕呆若木鸡的样子,朱由检摇了摇头,还是又多说了几句
「袁卿,辽东不过一隅之地,奴酋也非成吉思汗那般千年一出之雄才我们在辽东之败,归根到底是败于我们自己而已」
「这天下之广阔无穷,雄伟男儿,又何必将意气单单只放在辽东呢?」
「你今年才四十三岁,难道不应该想想更宏伟之事吗?」
「好好想想吧————不要被辽东困住了」
「走出来,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说罢,他挥了挥手,端起大茶缸来,咕噜噜又是一通猛灌,示意面试到此结束了
袁崇焕恍恍惚惚走出了殿外
在宫道上走了片刻,思绪渐渐重新回来了
新君最后那番关于性格、意气的话,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了片刻,又重新被丢下
这些话并不新鲜
孙承宗对他说过,韩也对他说过,成基命也对他说过
只是拿他与毛文龙那厮相比,太过离奇罢了
无论如何,能做辽事即可,能做辽事即可!其他都不是大事!
寒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阔别多日,冰天雪地的地方
三岔河————如今应该结冰了吧?
到任后要从什么做起?筑城?练兵?军备?反贪?清饷?
孙传庭、袁继咸、洪承畴他们的性格又是如何?
马世龙是否还记恨他对柳河之役的攻许?
孙师呢?孙师又会如何看待他?
千种心思,在袁崇焕心中逐一浮现
直到一阵喧嚣声传来,这才将他惊醒
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重新走回了北直知县面试的那排直房这里
两场面试刚好同时结束
两名知县垂头丧气,如同瘪了的茄子,走了出来,互相只是拱了拱手,便各自匆匆离去了
但两个房间里旁听的监生、举人,却意气勃发,聚到了一起讨论
「问得太细了!怎生的问得如此之细!」
「你不知道吗,半个时辰前,陛下亲自来过,亲自训斥了面试虚浮了事」
「然后秘书处紧跟著就把最新的面试要求抄送出来,然后通告了十几个面试官的奖赏,十几个面试官的惩罚自那之后面试官就全都改变问法了
,「那那这也太快了,这才半个时辰」
「咳,你不知道吗?这就是陛下一直说的新政速度啊!」
「啊?这是什么词,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我也是听家中的长辈说的」
袁崇焕站在旁边听了片刻
默默将「新政速度」这个词记在心中,便迈步走开
说来也奇怪
这位新君做事,有时候看起来操切无比,但有时候又稳如泰山
这其中,到底什么才是他的性格呢?
少年天子,不应该会如此才对————
袁崇焕想到此处,突然定在原地
他转过身,目光先是掠过了那群聚在一起的士子,然后看向承天门上的钟鼓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轻轻响起
「十七岁?」
一层阴影,突然重新蒙上他的心头
新君最后那番性格、意气的话又重新浮现出来
如果他真的不改————
该不会,他此生真的是永无任何机会吧?!
他沉吟片刻,还是拔腿走去,打算先再多找几个故友,再深入聊聊新政之事,也聊聊新君的性格、倾向
袁崇焕没看到,也不可能看得到的是
两个房中的八名举人、监生,闲聊片刻后便各自散去了
有的回了国子监,有的去了借宿的寺院,有的回了各地的会馆
各人回到住处以后,几乎都做了同一件事
那便是将今日所听得,知县呈报施政纲要,以及各位面试官的诘问,全都一一默写复背
然后叫来小厮,将信件封好,送回家中,或是送往故旧之处
有财力雄厚的,又刚好事涉乡里家族的,便快马而出
有亲戚是做官的,便借用驿站公符
那又无权、又无钱的,便只能托付商人队伍或同乡故旧送去
但无论如何
一道道信件,或快或慢,就这样自京师而起,飞向北直各地,乃至飞向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地
新政引而不发,新君修齐治平,新政的诸多知县更是还在面试当中,一切似乎还是风雷刚起之时
然而这天下之间,已渐渐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