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大明王朝1627 > 正文 第80章 人心各异,则公允自现
    朱由检将最后一本奏疏放下,抬头看了眼滴漏,时间已悄然滑向午时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

    坐在一旁锦墩上的高时明,几乎是与皇帝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借着躬身的姿势,极其隐蔽地活动了一下自己早已僵硬的腰背

    伺候这位新君批阅奏疏,可比伺候天启爷可累多了

    天启爷虽然也批阅奏章,但往往只是看些重要的,其余的全都丢给司礼监批复

    不像这位爷,几乎事事要问,事事要聊,仿佛充满了新鲜感

    “天下之事,分于四方,汇于中枢,然细枝末流亦可壅塞干流”朱由检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但朕看来,这天下的支流,现在汇聚起来有些不分轻重缓急啊!”

    高时明一时琢磨不透朱由检的意思,没敢轻易接话,只是沉默不语

    是的,他这个大明干流的顶端,如今已经快被这些细枝末节堵死了

    对于朱由检来说,这大明皇帝的日常工作,性价比实在是低到令人发指

    今天这一百七十三份奏疏,花了他一个多时辰,结果一份真正需要他来做决定的都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其中一封来自宁夏的军报,稍显重要:“西虏犯宁夏镇朔堡,洪广营总兵吴尽忠拒却之“

    捷报?朱由检心中冷笑

    他特意问过高时明,这等“拒却之”的表达,说白了就是小规模的边境摩擦

    自从隆庆时俺答封贡,大明与西边的蒙古部落就进入了相对和平的时期

    但上面的大头头和平,可不意味下面的小头头也会和平

    蒙古各部本就是松散的联盟,上面的大头领说要和平,可拦不住下面的小部落缺衣少食,时不时就越过边境偷几匹马、抢几个百姓

    更有趣的是,边境的军队,时不时也会偷摸出去找这些小部落的晦气

    一时间也说不上是谁对谁错

    但不管怎么样,边将们从此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功绩

    斩首三级、五级,都能写成一份捷报送上来,邀功请赏

    朱由检甚至能想象到,那位吴总兵是如何煞有介事地写下这份奏疏,又是如何通过层层驿站,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送到自己面前,只为了博一个上达天听

    而他,大明的皇帝,却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心神

    一想到天下即将糜烂的局势,再看看眼前这份粉饰太平的“捷报”,朱由检就感到一阵烦躁

    他的目光在案头的奏疏中游移,随手又拿起一本

    “廵按湖广温皋谟疏请显陵祭四坛仍令守道代行“

    又是这种破事

    显陵是嘉靖皇帝他爹兴献王的陵寝

    一个湖广巡按,上书请求让地方的守道去代为祭祀

    朱由检简直想笑

    你要祭祀就去祭祀,最多让你贪污一百斤冷猪肉行了吧?

    可这事偏偏又涉及“礼制”,在文官们眼中,礼法大过天,屁大点事也必须上奏,让皇帝来做决定

    他仿佛看到了那位温巡按捻着胡须,一脸严肃地斟酌用词,将这份关乎“祖宗颜面”的奏疏写得花团锦簇

    你哪怕是奏报一下当地的工作呢?财税、诉讼、兵制、武备、仓储,哪些事不比这个事情重要?

    真是服了这大明的神经病制度设计

    皇帝要么选择性失明,将权力下放给内阁和司礼监,自己落个清闲,也埋下大权旁落的祸根

    要么,就得像现在这样,被无穷无尽的案牍活活累死

    他又翻开一本,这份奏疏倒是有些不同,来自浙江

    “杭州府推官李三才上疏,言其母年迈,乞归养……”

    一个七品推官,请求辞官回家奉养母亲

    朱由检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

    这算是今天看到的最有人情味的一份奏疏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位李推官在灯下写信时的纠结与期盼

    他提笔,在奏疏上批了个“准”字

    但这片刻的温情,很快就被更大的荒谬感所取代

    连一个七品官的辞职,都要他这个皇帝来批准!

    这和行政发现厕纸用完了,结果一级级上报到马云那里去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手中的奏疏,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

    一只麻雀正在啄食,其余几名麻雀追逐不放,拼命抢食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制衡之道,非在分权,而在分心若人心各异,则公允自现

    “高伴伴”朱由检开口唤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臣在“高时明立即应声,站起来躬着身子,等待吩咐

    “依你看,这满案的奏疏,有多少是真正需要朕亲自过目的?”朱由检看似随意地问道

    高时明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若论军国大事,十中不过一二但若论及祖宗规制、官员体面,那……那就不好说了”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任何人

    朱由检点点头,又问:“往常,内阁与司礼监是如何为朕筛选奏疏的?”

    高时明答道:“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通常是内阁大学士们先阅,将紧要的列于前面,寻常的放在后面司礼监这边,也是按着这个次序呈给陛下”

    “那何为紧要,何为寻常,可有定规?”

    “这……并无明文全凭大学士和掌印公公们酌情而定”

    “酌情?”朱由检笑了,“酌情这事不好,凡事之败坏,往往就是从酌情开始的”

    高时明心中一凛,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吩咐

    朱由检也不为难他,话锋一转,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你通知内阁,以后呈上来的奏疏,要给朕分成四个等级”

    “甲,最高级别凡紧急军情、重大灾害、四品以上官员及各科道给事中、御史的任免,皆入此等”

    “乙,次一级凡普通军情、地方灾害、六品以上官员调动,以及应天、顺天、九边等繁冲之地的知县任免,皆入此等“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顿,感觉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编,他干脆一挥手:

    “丙、丁二等,你看着办总之,这个等级制度,你先定一个,然后拿去和内阁的几位先生商议,定个最终的章程出来往后内阁呈上来的奏疏,要先分好等级送到司礼监,再核定一次”

    “到时候,朕就只看甲、乙两等,以及所有司礼监与内阁定级不一的奏疏”

    高时明越听越觉奇妙

    边界一清晰,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忽然都小了一截

    而获得了那部分权力的皇帝,工作量居然还减小了?

    朱由检继续说道:“你先将朕的意思,草拟成一份方案,呈给朕过目后,再转交内阁”

    “臣遵旨”高时明对权力被夺已经有点习以为然,干脆地拱手应诺,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朱由检叫住他,“不用这么着急时候不早了,也该用膳了你先下去吃完饭再写”

    他站起身,走到高时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这几日诸事繁多,连朕都三餐不定,你要随行伺候,想必更是辛苦多珍重身体,朕还希望与你长久共事,再见这天下太平之时呢”

    高时明纵使已经习惯了这位新君时而敲打、时而抚慰的手段,此刻却仍然忍不住心中一暖

    “多谢陛下恩德,臣……臣还是先令下人传膳吧,莫耽了陛下用膳”

    说罢他就匆匆退下,先去传膳

    朱由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为什么要让内阁和司礼监一同定级?

    一方面,他确实不耐烦被这些破事耽误时间了

    但更深层次的,是要在这权力的中枢,建立起一道防火墙

    只要不是冯保与张居正那种内相外相亲密无间的王炸组合,只要内阁的大学士不止一人,司礼监的太监也不止一人,这个双重审核制度,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信息闭塞和徇私舞弊

    最后,这个等级制度,刚好也能为他后续的邸报改革和军情分级制度,打下一个基础

    就是好像有点对不起高伴伴,整天尽是从他手里拿权力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小小的内疚

    且看将来吧,或许你得到的要比你失去的更多呢?

    毕竟谁又说过,凌烟阁之上,就不能有太监的一席之地呢?

    功过在事,不在其身,斯言诚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