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陈平一脸动容,嘴唇发干
燕无双握紧他的手,一脸豪气的道
“先生断不可这般想”
“咱们输便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只要先生还在,朕还在,燕国就还在”
陈平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迷茫
只有冷静
如刀锋般的冷静
“陛下,臣以前太惧那活阎王了”
“臣惧他的计谋,惧他的手段,惧他每一次的出招每次布局,臣都在想:这一招会不会被他看穿?那一计会不会被他反制?”
“臣越是惧他,就越是在意他,就越是在他擅长的战场上跟他厮杀”
“结果呢?”
“每一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平顿了顿,极为认真的道
“可臣现在想明白了”
“他是人,臣也是人”
“他有经世之才,可臣也不差!”
“他有武曌辅佐,臣有陛下信任”
“他有大乾国力,臣有三国联手”
“他能在绝境中开出生路,臣也能在死局里找到破绽”
“臣为何要惧他锋芒?”
燕无双的眼睛亮了
“先生是说……”
陈平摆摆手,笑着指着南方道
“陛下您看大乾,看到了什么?”
燕无双一怔,望着南方:“什么?”
“臣以前看大乾,看到的是风光无限,国力昌盛,长安百姓欢欣鼓舞”
“可现在臣再看大乾,看到的不一样了”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冷静
“臣看到的,是隐患”
“是埋在地下、迟早要爆的雷”
燕无双眼神一变,凑近了些:“还请先生细说”
陈平伸出手,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土地兼并”
“陛下可知,大乾立国百年,如今的土地,有多少在百姓手里,有多少在世家豪强手里?”
燕无双摇头
“天下百姓九成九,世家地主不到一成,可百姓手里的土地,却不到三成”
陈平的声音很冷,“剩下的七成,都被各地世家、豪强、寺庙占了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去租地主的田”
“一旦遇上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这些人,看起来还在种地,还在交税,还在过日子”
“可实际上呢?”
“他们早已经不是‘民’了”
“他们是‘佃户’”
“是没有退路的佃户”
轰!
燕无双一愣,大脑嗡嗡作响
陈平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高利贷”
“臣派人打听了一下,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陛下可知道,大乾民间的借贷,利息有多高?”
燕无双沉吟:“月息……三分?”
“三分?那是善人”
陈平一脸冷笑
“月息五分,那是常事遇上急用钱的,‘九出十三归’都敢要借一贯钱,实得九百文,三个月后还一千三百文”
“一旦还不上,那便以田地抵债,房产抵债,妻女抵债”
“大乾那些寺庙,更是其中的高手打着佛祖的旗号,免税免役,大肆放贷百姓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燕无双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条,苛捐杂税”
陈平伸出第三根手指
“一条鞭法,合并赋税,统一征银,这的确是好政策,可这要看到了地方,会不会变味”
“百姓没有银子?官府会不会‘协助’兑换,三钱银子换一两”
“百姓不会算账?官府会不会‘帮忙’折算,算完少一半”
“百姓交不上?官府会不会‘代垫’,然后利滚利”
陈平看着燕无双
“陛下,您说这是新政,还是新刀?”
燕无双沉默
“第四条,人口”
陈平伸出第四根手指
“陛下可知道,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一直都有一个极限?”
“什么极限?”
“六千万”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沉
“天下六百年,不管怎么折腾,人口到六千万,就乱”
“因为天下土地就那么多,粮食就那么多人多了,地不够分,粮不够吃那些没地没粮的人,就只能去借高利贷,去租地主的田,去卖儿卖女”
“可高利贷借了要还,地租交了要饿肚子,卖儿卖女只能活一时”
“最后呢?”
“最后就只有一条路”
陈平看着燕无双,一点点的道
“造反”
燕无双的瞳孔,猛地收缩
“先生是说……”
陈平点点头
“大乾的人口,快到那个极限了”
“那些被土地兼并逼得走投无路的佃户,那些被高利贷盘剥得家破人亡的穷人,那些交不起苛捐杂税的百姓,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动,是因为还能勉强活下去”
“可他们还能撑多久?”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年?”
“两年?”
“五年?”
“等到一场天灾,等到一场饥荒,等到大乾催缴赋税催得再狠一点,那根线,就断了”
燕无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根线……”
陈平看着燕无双,一字一句的道,“那根线,臣叫它‘斩杀线’”
燕无双愣住了
“斩杀线?”
“臣从那活阎王的兵法里悟出来的”
陈平缓缓解释
“打仗的时候,敌军再强,也有一个临界点兵力损耗到一定程度,士气就崩了粮草消耗到一定程度,军心就散了这个临界点,就是斩杀线——跨过去,敌人就死了”
“治国,也是一样”
“百姓再能忍,也有一个临界点,一旦活不下去到一定程度,就反了忍不下去到一定程度,就乱了这个临界点,就是大乾普通人的斩杀线”
陈平顿了顿
“而现在的大乾,离那条斩杀线,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