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不可悔。
从他成为人皇的那一天起,他便是整个人间的意志。以一人之力,独占天地人三才之中的“人”,只要身在人间,人皇便是三才意志之一,举世无敌。
但绝不能悔。
悔之,三才动荡,便会给他人可乘之机。
江万流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狂热。
他万万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准备,布了那么久的局,到头来,竟只是一句关于鹰隼的感慨,便让堂堂人皇起了后悔之意。
原来大帝也是个蠢货!
如果是我,我只想永远跟在湿婆神主身边,要什么自由?
他不懂什么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只觉得人皇好蠢,也只知道,这一刻,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江万流尖叫着,彻底唤醒了那头未知的存在。
“快,控制住他!”
那怪物仿佛也明白此刻的分量。
这一次,头顶处一直隐藏在暗中的一只血红色眼睛悄然睁开,瞳孔深处流露出一丝连江万流都不曾看到的焦急。
紧接着,从那瞳孔之中倏然探出五根细如发丝的线。
若视力足够好,便能看清那细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吸盘,每一只都在微微蠕动,仿佛在渴望吞咽什么,线的尖端,是一根长满细密牙齿的口器,倏然探出,分别咬住了帝舜的四肢与眉心。
随着吞咽的动作,那东西的身体又一次开始变化。
仿佛正在补全基因深处的某种缺陷,它的气息竟然从诡异恶心,渐渐变得恢弘起来。
身上的肉瘤开始褪去,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光滑而富有质感的皮肤。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推移,它的身躯又从实质化为一种雾气蒙蒙的非实体感,仿佛正在完成一场真正的进化,向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跃迁。
“欧——”
那肉团发出了愉悦而刺耳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之中,分外伤感,又分外诡异。
“啊——”
江万流也发出了声音,他抱着头,发出极度舒爽、仿佛此生再无遗憾的叹息。
“唉。”
就在这时,一声叹息,仿若让整个世界按下暂停键,完全静止了那么一瞬。
然后,舜帝抬起了眼眸。
他立于黑暗之中,缓缓探手,将那五根丝线同时攥在手中,望着那整个世界朝自己碾压而来,望着那手中惊慌绷紧的丝线,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苍凉,也有释然,
“年轻时候,本帝翻看那些秘闻,听闻那些走出这方世界的前辈们,每日总想着想,我在这天地间究竟是什么,这方世界之外,又是什么?当那只烈火隼飞出去的时候,本帝以为,总有一天,舜也能像它一样,冲破这牢笼,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可惜,”
“等着等着,山河要守,万民要养,劫气枯竭,四渎崩乱,本帝暂时走不了,这一守,便是五十年。”
他说着,目光穿过重重黑暗,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没想过走,那是假的。夜深人静时,本帝也曾抬头望天,心想这一生,就被这‘人皇’二字困住了?那些星辰之外的世界,本帝怕是一眼都看不到了吧。”
“可后来本帝想明白了......看外面的世界,难道一定要用本帝的眼睛?”
他的声音愈发坚定,渐渐高亢,
“树有根,方能参天,人有根,方能立世!本帝的根,就在这人间。五十年风雨,本帝替这片土地挡了五十年,等本帝不在了,这片土地上的后人,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会替本帝走那没走过的路,去看那些没看过的天。”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重瞳之中星辰明灭。
“所以,不必替本帝可惜。”
“本帝,有遗憾,但无悔。”
话音落下,舜帝气息节节拔高,身后倏然亮起一尊法相。
束发,白衣,法天象地.....而这法相的出现,终于让这黑暗的世界,多了一抹抹杀不掉的颜色。
江万流惊骇欲绝地望着那尊法相,失声惊呼:
“天帝法相......你突破六十九劫了?!怎么可能!你亲口说过的!天柱倾倒,末法时代,人间没了攀登大道的【不周山】,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天帝!这是幻术,是你使出来的幻术!”
不止江万流惊骇。
感受着身后那尊天帝法相,这一刻的舜帝,眼底也闪过一丝化不开的疑惑。
但那疑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变成了一种深深的遗憾,
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方才那短短几息之间,他的生命本源已被那怪物吸去大半。
如今这具身体,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好在,觉醒的天帝法相,足以与面前这怪物同归于尽,更何况,它的命脉正被自己攥在手中。
舜帝俯视而去,正对上那双射出丝线的猩红眼睛,眼神中流露出凌厉。
这时,江万流猛地跪倒在地,尖声刺耳:
“大帝,万万不可!这东西杀不死的!当初我主费尽心思,才勉强控住它的意识。一旦您将它意识打散,它会彻底沦为怪物,将整个人间,包括我们天竺,尽数吞噬!到那时,人间将沦为地狱,您三思啊!”
“你在担心自己族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夏朝?”
“大帝,三思啊!”
舜帝冷冷地望着他,但这一刻,他真的犹豫了。
冥冥之中,他感觉那个狗东西并没有说谎。
这怪物的确不能这样杀,否则,失去意识之后,在没有人皇镇守的夏朝,根本没人挡得住它。
若自己如今已然突破,若能再给一些时间稳住境界,对付这东西自然手到擒来。
可惜,没有如果。
当下只剩同归于尽这一条路。
否则,等自己被吞噬,这怪物终究还是会灭掉整个夏朝,就算自己心甘情愿被吞噬,与那位背后的神主达成“放过夏朝”的交易,那也没用。
什么费尽心思控住它的意识?
以自己如今更高的境界感知,分明看得清清楚楚:这东西根本就是完全独立的意识,只不过在假装顺从罢了。
螳螂以为的蝉,其实一直是藏在树叶中的黄雀!
就在舜帝犹豫不定、终于要动手时,
他的灵台中,那座从来都只是被动触发的【卦台】山,忽然微微亮起一道清光。
帝舜猛地一愣,转头望向来时的路。
半晌后,他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再转过头来时,双眼已归于平静。
“哎,罢了罢了。”
舜帝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将一物按入黑暗之中。
然后,他任由天帝法相熄灭,且松开了手中的丝线。
那怪物迟疑了几息,随即猛地绷直丝线,将他高高吊起,挂在了最高的枝头上。无尽的黑暗翻涌而上,将他层层包裹,开始腐蚀他的意志。
舜帝坦然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摩诃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舜帝,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才缓缓打开,一点一点地咧开,直到彻底裂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皇忽然睁眼,气质大变,仿若变了个人。他有些痞里痞气斜了一眼,翻了个直冲天灵盖的白眼:“笑尼玛二狗蛋啊,傻逼!”
摩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