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幔幕、雕龙的影壁,彰显着御书房的身份紫檀的书案坐北朝南精细小巧的书格、多宝格、黑漆描金的琴桌、玉石、宝石、珐琅、象牙陈列透着无尽的贵气
建极殿大学士时年六十二岁的何朔,身穿绯袍,身材高大,气度出众他在太监总管许彦的带领下,进了御书房,跪拜道:“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治天子坐在书案后,目光审视的盯着何大学士,半响,才道:“平身!”
“谢陛下”何朔起身,挺立而站,微微低头臣子当然不能和皇帝对视官袍下的袖口一滑,一本奏章暗中捏在手里
雍治天子缓缓的开口,“何卿为何不效仿谢旋,居府中,而待局势明朗你可知道,朕给京营的旨意,不过与你调兵的时间相差半个时辰而已宰辅试图握有兵权,何卿,你想干什么?”
雍治天子问的话很诛心当然,何大学士擅自调兵,确实罪责很大所以,何大学士这时候,根本没有有和天子争论的想法甚至,他刚进御书房时,就变现的很谦恭、小心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乱来表现风骨,不在此时那叫傻逼这个时候,需要讲究说话的方式方法
何朔再次跪地,道:“微臣有罪”说着,双手举起他的奏章,“臣请乞骸骨!”等太监将他的奏章收走之后,何大学士双手将自己的官帽子取下来,放在地上
乞骸骨的意思,就是辞官不干
既然天子怀疑你有不轨之心,那么,我辞职总可以吧?任何明眼人都不会指责何大学士此次调兵平叛,是有不轨之心平定太子叛乱,显然是忠心耿耿
但宰辅握有兵权,必须要避嫌
何大学士对官场上的套路还是很清楚的他辞职,天子总不可能砍他的脑袋吧?
雍治天子哂笑一声,“呵”大臣的套路,他当了这么些年的皇帝,还能不清楚?皇帝在规则内,要杀一个重臣是很麻烦的当然,不讲规矩,那可以随意
杀一个重臣麻烦,废一个多年、年长的太子更麻烦否则,他何必冒京城动荡的风险甚至,他最宠爱的杨贵妃都还在宫中养胎
雍治天子看都不看,将奏章丢在书桌上,道:“何朔,宰辅请辞,自有流程朕不许”
宰辅辞职,绝对不会是只上一封辞职的奏章就行而需要反复的递交辞呈往返很多次,才有可能会被皇帝批准这要看皇帝对大臣的喜欢、信任的程度
当然,这是走形式,但朝堂内外,都需要去认认真真的走这个形式方便各方去解读、体会
所以,雍治天子的话,绝不是挽留何大学士,而是说:你回去准备接下来的辞职奏章吧
何朔心里叹口气,他是先谋退路,再求其他,倒没想到天子真有罢免他的意思也是,他其实很不讨天子的喜欢,这次给天子抓到把柄,请他回乡咯但他心中并不后悔
雍治天子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何朔,问道:“何朔,你还有何话可说?”
何大学士要是现在一句自辩的话都不说那可不是示弱、自保恰恰相反,而是,心里对天子很有意见给皇帝知道你“心怀怨对”,结局是什么,不问可知这四个字,是可以入罪的
何朔道:“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子宁溥与陛下是父子,亦是君臣起兵叛乱,窥测至尊之位,此举有悖于纲常,是为叛乱
汉书有言:子弄父兵,罪当笞耳臣窃以为不取亦不敢与之同流合污陛下命臣以留守,臣不敢怠倦所以,调兵平叛”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兵败被杀后车千秋对汉武帝说,儿子调父亲的兵马,罪过只是抽几鞭子罪不至死何大学士说,他不敢苟同这是叛乱他为留守大臣,所以调兵平叛
何大学士政治品格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是迂腐的性格这个时候,要是给雍治天子说:我调兵是为京城的百姓,那简直是脑残他给出的调兵理由是:他认为太子违背了儒家的理论,纲常、礼法他不认同
这逼格就很高了
任何事情,上升到这样的高度,那就是道德、理念之争不存在任何妥协、退让的可能何大学士平常是个什么做派,雍治天子自是一清二楚这很符合他的一贯形象
雍治天子坐在书案之后,居高临下的盯着跪在下面的何大学士御书房中,是死一般的安静好一会,雍治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道:“何卿是名臣”
儒家思想,在汉朝独尊儒术之后,就没有教人造天子的反孟子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种激进的思想,是不被认可的最多就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从雍治天子的角度而言,何朔认同儒家的思想,那就是确保他的忠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这话是说笑的么?其实,某些时候,任用文官,还是有优势的
文官不会造反啊!
御书房中的气氛就此缓和下来
何朔心中一松,他这是过关了吧?
…
…
在御书房中,一场看不见的硝烟的交锋之后,随后几天,朝廷内外最引人注目的事情便是何大学士上书请求致仕谢大学士在十月初九那晚上的表现,似乎没有多少人在关注一时间,朝廷的舆论风向便有所变化
在第十二封请辞的奏章之后,雍治天子下旨,让何朔出府回军机处视事此时,已经是十月底关于天子宁溥谋反的各项事宜都已经由锦衣卫、三法司、五军都督府清查完毕定罪、奖赏的文卷,移交军机处,等待廷议
京城到处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但是,有一条,何大学士被天子重新启用,很多事情,就很明朗了比如:京营显武营参将乐白肯定无罪比如,那天挟持史指挥使,跟着何大学士去京营的贾环贾探花,有可能升官
十月底,又是一场大雪冷宫中越发的清冷某处窄小的殿宇中,咯吱一声,有半个月没有打开的门,重新打开
雍治皇帝走入其中,小小的房间之中,太子宁溥坐在床榻上,眼神有些浑浊的看过来,等看清楚之后,眼神渐渐的变得清澈,懦懦的,脸上又带着冷笑,就这么坐着,喊道:“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