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不敢回答
燕临便陡地一笑
他看了那支石竹片刻,终究抬手将顶端的花朵掐了,只将那细细一节连着片叶的花枝递出去,又是宠溺,又是无奈,还有种浅浅的伤怀:“到底算我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姜雪宁这才接了过来
她鼻尖发酸,眼底发涩,几乎是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燕临却笑着揉她脑袋:“两年不见,怎么还这样?难怪人家不要你”
姜雪宁想,我和张遮那是要不要的事儿吗?
只是虽有满怀的伤心,也被他按在自己脑袋上的一通乱揉给搅和了,一时破涕而笑,嗔他:“张大人若听你这样满嘴胡沁,再好的脾气也得揍你”
燕临望着她,也不反驳,只道:“外头风冷,回去吧”
姜雪宁琢磨琢磨也累了,不想回席间,便点点头,想回客房睡下
只是她往前走得两步又停下
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细细的花枝,隔了几步看着身量已越发成熟的燕临,分外认真地道:“燕临,我没有不开心,我真的很高兴”
很高兴,你还是那个肯为我摘花的少年
虽然……
我已不再是那个能心安理得收下你花的姑娘
她走得远了
廊上灯火如旧
燕临长身而立,身影被拉长在地面,他的手指因常年握剑,而长了薄薄一层茧,那朵小小的紫白石竹便低垂在指间,寂然不语
过了好久,才慢慢一笑
第207章酸
姜雪宁回到屋里就昏昏欲睡了,勉强洗了把脸,趁着天冷就窝到床上去睡觉
等第二天一早醒时,天色早就大亮
整座将军府里安安静静的,也听不见昨晚觥筹交错的声音了,料想那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结束,她打着呵欠起身来,总归也错过了吃早点的时间,便叫人为自己打了水沐浴,只慢吞吞地收拾,准备中午再吃饭
只不过她没想到,才把头发擦干呢,外头剑书就来了
姜雪宁不知怎的,精神一震
还没等剑书开口呢,她眼睛就亮了几分:“先生找我?”
剑书反倒被她搞得一愣,停了一下,才回道:“是”
姜雪宁又压低了声音续问:“你们先生做吃的了?”
剑书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该不该对她吐露实情,可回想一下方才自家先生盯着那桌菜的眼神,背脊都在发寒,到底没敢多说,只点了点头道:“做了”
姜雪宁闻言,顿时跳起来,拍手道:“我就知道先生是神仙下凡,圣人降世,观世音菩萨都没有他这样好的心肠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好吃的,桃片糕都叫我吃腻味了昨儿晚上宴席上我还想,燕临这府邸的厨子不怎么样呢没想到今日先生就做了吃的,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
剑书:“……”
您心可真是一点儿不小呢
剑书应了声“是”,在外头立着,等她收拾停当,才带着人一路穿过庭院中堂,到得谢危屋前
几片灰黑的砖砌在屋檐下,里头种着棵万年青
屋舍也平平无奇模样
只是这地方来的人少,格外安静,约莫也是燕临特意为谢危挑好的屋子
这会儿靠窗的炕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盘菜
谢危坐在左侧,手边上一盏酒
才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人都没进来呢,姜雪宁打招呼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先生,学生给您请安来了!”
姜雪宁扒在门口,先朝里面望了一眼
果见谢危坐在那边
这与他们在济南府的厨房里悄悄碰头时,一般无二,更别提那好菜已经摆上桌,都不用她再打杂烧火,姜雪宁眼底都冒出点喜色来
谢危眼底云淡风轻、飘飘渺渺的,抬眸瞧她,笑笑道:“进来吧”
姜雪宁从善如流,进来了
非但进来了,她还十分自觉地坐在了谢危对面,把搁在桌案右边的那双象牙箸拿了起来,低头看着这一桌菜,喜上眉梢
足足有五六样
熏乳鸽色泽深红,白玉豆腐幼嫩多汁,鸡丝银耳汤色鲜亮,白花鸭舌片片精致,更绝的是中间竟然放了一盘羊羔肉,也不知用了何法刷的酱料,每一片表面都浸着油油的光泽,边上搭了一些小葱段
只飘出些味儿来,便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姜雪宁差点就要伸出筷子去了,可一抬头只看见谢危坐在她对面饮酒,不由一怔,朝他面前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筷子,纳闷道:“先生那边怎么没筷子呢?”
谢危看着她说:“昨个儿饱了”
姜雪宁琢磨这意思是“不饿”,举箸转了一圈,试探着道:“那都是给我做的?”
谢危喝了一小口酒,笑:“你是我学生么”
莫名地,姜雪宁觉得背后寒了一下
可美味佳肴当前,谢危这模样与平时相比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且最近一段时间他待她这样好,倒使他对此人原本的警惕都消失一空,此刻更是没有深想
她高高兴兴,举筷便夹了片羊肉送进嘴里
肉质果然细嫩鲜美
只不过……
这味道似乎稍有一点的酸?
姜雪宁品了品,以为是刷的酱料比较独特的缘故,说不准是什么新口味,得多试试才知道
于是赶紧又夹了一片
然而当她一口咬下去嚼进嘴里时,好几股酸水混在筋肉的油脂中,一下全被挤出来,充斥了她整个口腔
“呕!”
不知搁了多少年的老陈醋,酸味儿刺激得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几乎立时就把嘴捂住了,朝着一旁的碗碟,将那片肉吐了出来!
然而酸味却还在嘴里
她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忙伸手要去端水:“什么味儿!”
谢危顺手便把自己喝了两口的酒盏递过去
姜雪宁看都没看便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下
然后……
那本就已经皱成一团的巴掌脸,瞬间变得铁青,她呛得丢了酒盏,捂住自己的喉咙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谢、咳咳咳!谢居安你——咳咳!”
简直像是得了痨病
她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极端的酸与极端的辣,全在一张嘴里,跟团火似的窜上她头顶,想吐都吐不出来!
恨不能就地去世!
谢危半点也不惊讶地瞧着她:“怎么,很酸?”
想要谋财害命吗?!
姜雪宁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
听得对方这话,哪儿还能不明白?
这根本就是故意治她啊!
只恨自己一没留神着了道——姓谢的心狠手黑,分明是恶狱魔鬼,她是迷了哪门子的心窍敢觉着他是神仙圣人生得一副好心肠?
那味道一时难以形容
姜雪宁差点昏过去
她哪里还有什么功夫回答谢危的话,只满屋子找茶水,可愣是连茶壶都没找见一个,便按住自己的喉咙,一面用力地咳嗽,一面扶了把门框,跑到外头去
谢危看她一眼,也不拦
刀琴剑书都在庭院里
屋里那翻箱倒柜的动静两人都听见了
然而瞧见姜雪宁这一副被人下了毒的样子出来,都不由心中一凛
姜雪宁跟剑书熟些,几声咳嗽已经让她嗓音嘶哑,此刻更怕被屋里那心眼比针小的谢某人听见,一把揪住剑书,压低了声音道:“快,端杯水!”
话说着她又想干呕
剑书眼皮直跳,可不敢被她揪住太久,忙去端水
好大一只茶盏
姜雪宁接过来咕嘟嘟就灌了大半盏,才觉得好了一些,可那酸呛冲辣的味道,仍旧有不少留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去不掉!
姓谢的是要死!
剑书打量她神情,眼皮直跳,小声道:“先生心里不痛快,做东西不好吃,也是有的”
姜雪宁险些出离愤怒
那是不好吃能形容的?
简直是用最烈的烧刀子给她兑了一杯醋!那喝下去要人半条命!
她仰头把剩下的那半盏茶水喝了干净,就递回剑书手里,摆摆手便往外头走
剑书问:“先生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