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坤宁 > 正文 第194节
    这一刻,姜雪宁心中大恸

    只因沈芷衣转过来的一张脸上,竟是平静如许,不起波纹再没有了昔日爱玩爱闹甚至有点跋扈不讲理的刁蛮架势,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趣,无可无不可

    那是一种倦怠的感觉

    就像将一个人外表鲜艳的色彩剥开,留在里头的只剩下惨惨的灰白

    她的内疚与愧怍忽然潮水似的往外涌:对她千般万般好的沈芷衣还困囿于宫中,她怎么就敢生出趁着通州剿灭天教一役逃去天涯海角呢?

    上一世她曾亲见沈芷衣去往鞑靼和亲

    送亲的使臣与卫队从皇宫蜿蜒到城外

    可归来却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姜雪宁眼泪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沈芷衣却走过来,拉了她的手,眼角下那一道疤再未用脂粉遮掩,明暗跳跃的光线下,是当年飘摇的社稷、流血的江山,在她面颊划下的一道创痕

    她引着她到那屏风前:“看,很快我便要去往雁门关的另一头啦”

    那竟是一幅舆图,用墨笔描绘着雁门关外属于鞑靼的那片疆域

    姜雪宁辨认得出边上一行小字乃是外族所用

    于是想起,当年鞑靼和亲,曾命使臣送来一副鞑靼的舆图,献给沈琅:中原自古有典故,献舆图便等同于献上图上所绘的疆域与国土!

    沈琅是有野心的君主

    不过割舍区区一位皇族公主,却能换来鞑靼的臣服,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与鞑靼和亲终究与虎谋皮,没过几年,鞑靼便撕毁和约,举兵进犯身具大乾皇族血脉的长公主沈芷衣,自然牺牲在了权力的刀戟之下……

    姜雪宁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沈芷衣便浅浅地笑:“我还当你要来安慰安慰我,不成想一见了我便掉眼泪珠子,反倒要我费心来安慰你啦听闻今日还是你生辰,这样哭哭啼啼可不行?好事都被你哭倒霉了,本公主可不依”

    她叫宫人摆酒菜进来

    然后拉着姜雪宁的手,也看了一眼方妙,竟没问旁人为什么不来,只道:“来都来了,今晚也正好喝上两盅,只当是为你庆贺生辰了”

    方妙自来与沈芷衣不大搭得上话,毕竟仰止斋诸位伴读里厉害的多了去,怎么排也轮不到她,是以虽然沈芷衣并未多关照她两句,她也并不介意

    宫人们摆酒置菜

    她便同姜雪宁一道坐了下来,同沈芷衣饮酒大约也是知道眼下气氛不好,所以尽量说些凑趣儿的话逗她们俩开心,偶尔倒是能笑上一笑

    酒过三巡,烦恼全抛

    三个人都喝得醺醺然了

    方妙酒量最差,头一个趴在了桌上

    沈芷衣酒意也上了头,见方妙倒了,哈哈一笑,然后拉着姜雪宁要走出宫门去看十六的月亮,却是脚底下飘飘,跌坐在了外头台阶上

    夜深露重,台阶上湿漉漉的

    姜雪宁酒喝不少,昏过一阵,后面却是越喝越清醒,也坐在了阶前,陪着她一道,抬首望着中天那轮清冷的霜月

    沈芷衣仿佛觉得有些冷,轻轻抱了她的手臂

    有模糊的声音溢出:“宁宁……”

    姜雪宁不敢回头看,怕对上一双泪眼,只道:“殿下,我在”

    沈芷衣呢喃:“好怕去了就见不着你呀”

    姜雪宁望着那惨白的月亮,任由它照得自己熏染了酒气的面颊也惨白,许久没有说话

    有泪沾湿了她颈窝

    是沈芷衣含着笑在叹:“有时真恨生在帝王家……”

    姜雪宁颤抖起来,可这一刻胸怀中亦有莫大的勇气冲撞起来,让她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引诱着她开了口:“殿下,不去和亲,我帮你,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沈芷衣脸挨着她颈窝

    人似乎是喝醉了,模模糊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恩,宁宁带我远走高飞”

    肩上重了

    是沈芷衣终于也与方妙一般睡过去了

    姜雪宁僵坐在台阶前良久,待冰寒的露水打湿她眼睫,一旁的苏尚仪走过来扶起醉倒的沈芷衣,她才搭着宫人的手,起身来,与被人唤醒的方妙一道,喝了半碗醒酒汤,由鸣凤宫的宫人提着灯笼送回了仰止斋

    方妙是一脚深一脚浅早不知东南西北,一回到自己屋里,倒头便睡

    姜雪宁进到屋中,意识却还格外清醒

    她点上一盏灯,打了水洗脸,站在水波渐渐平静的铜盆前,却盯着盆中的倒影,久久出神

    直到放得很轻的敲门声将她唤醒

    “叩叩”

    这大半夜,竟有人站在了她门外,低声问:“姜二姑娘可睡下了?”

    是有些尖细的嗓音,一听便知道是宫里的太监

    姜雪宁面上还挂着水珠,瞳孔陡地一缩:“谁?”

    外头那太监道:“给您送长寿面的”

    姜雪宁顿时一愣

    长寿面?

    她心有疑窦,上前打开门来,果见是一名小太监面生得很,穿的是御膳房那边的衣裳,手里拎只食盒,也是御膳房食盒的形制

    这大半夜还能使唤得动御膳房的,能有几人?

    且这深宫禁内,又有谁知道今日是她生辰?

    她从小太监手中将食盒接过,恍惚又觉眼底潮热,只垂下眼帘道:“有劳了,谢公主殿下还惦记着”

    那小太监原有些畏缩地埋着头,听见这句却是有些诧异地抬眸,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末了又紧紧闭上了嘴

    他不作声,悄然退走

    姜雪宁本没注意到这细节,自也不会深想,只掩上门,坐到桌前,将食盒的盖子取下

    简简单单一碗面,面汤是用熬煮的鸡汤,边上卧着个荷包蛋,面上撒了些嫩绿的葱花,刀切了细碎的肉丝搅拌在里面

    热气腾腾,飘着层香

    姜雪宁拿起食盒里搁着的那双银筷,挑起来吃了几口,可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唯有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碗里掉,混进面汤里,越吃越咸

    末了,抱着那空碗,竟是大哭一场

    只是哭也无声

    坐在冷寂的夜里,听着外头玉漏一声声滴过三更子时,便又是新的一日

    第150章起心

    次日一早起来上学,姜雪宁眼眶微有红肿旁人自然看见了,只在心中想她昨日去鸣凤宫不知与乐阳长公主说了什么,方致这般,倒不敢多问

    方妙却是差点没能起来

    仰止斋这边的宫人掐着时辰把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她胡乱一通洗漱后,头重脚轻地出来,见姜雪宁在外头廊下娴静地立着,便哭丧了一张脸:“昨夜我是不是喝醉了?可没出什么丑,没说什么胡话冒犯长公主殿下吧?”

    姜雪宁笑笑摇头

    她才放下心来

    周宝樱在旁边甚是惊讶:“你们昨夜还喝酒了呀?”

    方妙揉着脑袋道:“公主殿下喊来喝,还顺道为姜二姑娘庆贺生辰,可不是只能跟着喝了?哎哟,我这头,晃晃荡荡,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尤月瞧见,在旁边讥诮地笑

    昨夜无风无雪,今晨日起东方,薄云覆着宫殿群落里一片又一片的琉璃瓦,是个难得的好天

    上学照旧是在奉宸殿

    众人顺着宫中长道过去其他人这些天大多混熟了,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话,猜测着今日先生们又会讲些什么,新教的围棋又会考什么定式姜雪宁走在后面,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没一会儿便心不在焉

    只是待转过个弯,到得奉宸殿前面那条宫道上时,最前面的陈淑仪已经忍不住“咦”了一声:“那不是圣上身边伺候的人吗,怎么在这里?”

    姜雪宁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竟是郑保

    有日子未见,他被自己的师父掌印太监王新义提拔之后,在宫内混得似乎好了起来身上穿着的那件墨绿的袍子簇新,手里还拿了一支拂尘,唇红齿白,模样清秀,正轻轻蹙着眉看着东面偏殿的方向,向立在他跟前儿的小太监问着什么

    小太监回了几句,略一躬身,往偏殿去

    郑保立得端正了,回头就看见了这边走过来的仰止斋众人

    昔日坤宁宫前面,众人是看着郑保受罚,被临淄王沈玠说了情才救下后来得闻他一个后宫的太监,竟有本事去了皇帝身边伺候,暗地里都是惊奇过一阵的

    眼下看见他在此处,不由有些惊讶

    姜雪宁心中也生出疑惑

    众人还未及多问,郑保心思细敏,观她们眉眼神情,已猜得大概,主动颔首道:“昨夜谢先生与圣上并几位老大人议事到很晚,留宿宫中,睡在了奉宸殿偏殿圣上本不欲大清早搅扰,不过下头又呈上来几件棘手事,须得先生前去商议,少不得来搅先生清梦,请他去一趟了”

    原来是请谢危

    这倒是了姜雪宁还记得,上一世谢危有事在宫中待到很晚,宫门下钥后有留宿在宫中时,几乎都在奉宸殿一则离皇帝的寝宫近,方便及时听召议事;二则离文渊阁近,若有讲学,去也方便

    众人听得郑保此言,心中疑惑顿解,皆同他行了一礼,便从他身边经过,入奉宸殿正殿中等候来讲学的先生了

    姜雪宁眼观鼻鼻观心走过,并未多看郑保一眼

    在殿中等了有一会儿,沈芷衣才在几名宫人的跟随下前来只是她来的时间实在不算早,刚看姜雪宁一眼,笑上一笑,国子监算学博士孙述便来了

    姜雪蕙先前叫人给她找了两本棋谱来看,说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先生开始教围棋,果然不假

    孙述的《算学十经》已经讲了小半

    他比起别的先生尚算青年,虽不是个书蠹,却沉迷算学,摆开了架势便同她们讲,这天下许许多多事都暗含了算学之道譬如围棋,看似比谁深思熟虑,可实则比的是谁脑子转得快,计算更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