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曲盘匣子(二)
几句词飘飘忽忽地送进耳朵里,
“我追着你的月光,泪却湿了眼眶往事随风怎能忘……”
那声音还在唱着,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殿中无声地流淌勾起了他的万千思绪
他想起了什么?
许是先帝,想起了“吾弟当为尧舜”,许是很久以前,他还是信王的时候,住在宫外的王府里,虽然每日战战兢兢,没有那么多的奏疏要批,没有那么多的军国大事要操心那时候的夜晚是安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也许是周后他想起大婚那年,掀开盖头时看见的那张脸,眉眼间带着羞涩的笑意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天下的事只要用心去做,总能做好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他还年轻,鬓角却有了白发,天下的事越做越难,越做越乱
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中的落叶,打着旋儿,终究被流水带走了
“……往事随风怎能忘”
最后一句唱完,箫声又起,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殿中萦绕了片刻,终于渐渐消散在那些黄灿灿的烛光里
殿中安静了很久
都人们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田妃站在那架机器旁边,目光悄悄地向御案那边瞥了一眼,见崇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陛下?”她轻声唤道
崇祯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梦里被人叫醒他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曲名倒是贴切曲意也真切”
田妃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陛下圣明髡人这曲子,虽无雅乐之庄重,却有真情之动人”
崇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真情是真情,可未免也太凄凉了些朕每日批阅奏章,看的都是饥民、流寇、建虏、髡贼,桩桩件件都是叫人头疼的事好不容易听首曲子,还是这般凄凉调子”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妃嫔们飞快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浮起几分不安所幸这曲子是万岁爷自己挑中的,若是由旁人举荐,只怕少不得要挨几句申饬田妃垂下了眼帘,暗暗庆幸方才没有一味撺掇圣上多听几首
殿中静了一瞬崇祯却似乎并未留意到周遭的微妙气氛,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架机器上,若有所思半晌,他端起宫女新奉上的虎丘茶,啜饮了两口,温热的茶汤入喉,才将方才那曲中勾起的莫名情绪压下去几分
“髡人即有雅乐亦有这般俗曲,”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如此讲来,髡乐俗者流布市井,雅者直入庙堂,且能尽寓于一个小小的曲盘之中雅俗并举,倒是比咱们大明的礼乐周全得多了”
他说着,又指着那盛放曲盘的螺钿匣子,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就这么一只曲盘,五个人十个人也听得,百人千人万人也听得髡人若以髡歌髡乐蛊惑人心,简直易如反掌”
“你等知道髡人所长为最者是甚么?不是船炮器械,恰是这惑乱人心的本事昔年髡书髡画广布两京,莫说士子朝官,按锦衣卫所报连不识一字的贩夫走卒都要去茶肆了花费三五制钱听人读髡书而今又有了这曲盘匣子”崇祯顿了顿:“这匣子可是田都督送进来的吧?”
“陛下——”
崇祯慢慢地立起,又开始习惯性的背起手转起了圈:“东虏可恶,然也不过就是希图割据辽东,窃占朝鲜,守着那点苦寒之地等朕封贡反倒是髡贼,如今竟将朕的外戚都给扇惑了去,再有个三五年,朕的人心都不在了,那朕的江山还守得住么?”
皇帝的目光终于投向了跪倒在地,颤颤发抖且面色惨白的田贵妃:“明日宣左都督(田弘遇)进宫,朕要好好同他谈一谈筹款剿髡的事”
说罢,他整了整袍袖,抬脚便往外走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连忙打起帘子,崇祯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去了身后那盏玻璃宫灯的光晃了晃,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殿门在皇帝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烛花噼啪地爆了一声,惊得田妃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里猛地醒过来她跪在那里,两腿已经发软,竟一时站不起来
“娘娘——”薛选侍从旁边膝行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万岁爷已经走了”
田妃这才撑着她的手臂,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站定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的胭脂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张白纸上点了一滴朱砂
“娘娘先坐下”袁妃也走了过来,搬过一把绣墩,扶着田妃坐下她比薛选侍沉稳些,面上虽然也带着惊惶,说话的声音还算平稳,“万岁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未必就是冲着娘娘来的左都督那边——”
“你不必劝我”田妃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她顿了一顿,像是在稳住自己的声调,“万岁爷的意思,我听得明白髡贼的事,我家里的事,他老人家都记着呢”
薛选侍和袁妃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架机器还搁在角落里,铜质的喇叭口静静地对着虚空,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方才还唱着“此去半生太凄凉”,此刻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田妃的目光落在那机器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赤金的护甲,在烛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那张盘,”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谁送进宫的?”
薛选侍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娘娘,是张选侍从外头弄来的说是她娘家兄弟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一共得了十二张,都进献给了娘娘”
田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半晌,她睁开眼,目光变得清冷了许多
“你明日去告诉张选侍,就说我说的——往后这些东西少往宫里带万岁爷不喜欢,咱们也不必惹这个麻烦”
薛选侍连忙应了
袁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娘,那张盘是万岁爷自己挑中的,又不是娘娘举荐的况且方才万岁爷走的时候,也没有责罚娘娘的意思——”
“没有责罚,才是最难办的”田妃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万岁爷若是当场发作,骂我几句,罚几个月俸,那倒好了他老人家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那是把账记在心里了”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闷的,像是从很厚很厚的墙那边透过来的
薛选侍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娘娘,左都督明日进宫,万岁爷说要谈筹款剿髡的事——那岂不是要——”
她没敢说下去田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要什么?要我爹掏银子”田妃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万岁爷说得好听,叫‘筹款’什么筹款?不就是抄家么我爹在京城置了多少宅子,在通州屯了多少地,万岁爷心里未必没数以前不吭声,是给我留着面子如今髡贼的事逼急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顾不上了”
袁妃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了看薛选侍,薛选侍也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惧三个人就这么坐在烛光里,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远地,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老鸹的啼叫,凄厉厉的,像一把钝刀划过瓷碗,在这沉沉的宫苑里久久地回荡着
田妃忽然站起身来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着罢”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明日万岁爷要见我爹,我也得早些安置,明日好打听打听消息”
薛选侍和袁妃连忙起身行礼,各自退了出去殿门开合的瞬间,一阵夜风钻了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那架机器上的铜喇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轻轻地叹气
殿门关上之后,田妃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那架机器前,伸出手,把那盛曲盘的螺钿匣子合上了
“此去半生”她喃喃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内殿
身后的烛火一盏一盏地被宫女吹灭,大殿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只有角落里那架机器,还静静地立在那里,铜质的喇叭口朝着虚空,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再来摇动它,再唱一遍那凄凉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