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京师(一百零五)
“少主”过于年幼了,今年也才不过十三岁“主少国疑”,稍有才干实力之人大多不愿意依附,纵然有“少主”的正统,绝大多数郑芝龙的旧部还是流向了其他各股势力迄今为止,聚集在安平的郑森集团水陆只有两千人马,大小船只三十艘只能勉强自保垂涎于安平附近田庄的各股势力,不断的威逼利诱,要“拥戴少主”钱太冲左支右绌,辗转腾挪,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小小的局面
如此的压力之下,钱太冲知道自己纵然是诸葛孔明在这小小的漳州湾里也没法施展,要破局,要生存须得寻找更大的靠山
原本福建巡抚就是他的最大靠山,但是邹维琏离任之后,新任巡抚沈犹龙对郑氏集团十分冷淡,明面上还待之以礼,对集团内部的种种斗争完全是“坐山观虎斗”的态度钱太冲几次赶赴福州,都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援助
幸好,沈犹龙对郑氏集团的态度还是分而治之,虽然不会帮助某家,可也不会允许他们互相兼并但是他的下一任呢?若是有人授以重贿,再或者此人意图重新整合郑家,郑森集团就岌岌可危了
再三考虑之下,钱太冲决定赌一把大的,直接上京来找靠山
从崇祯九年入京,一直逗留到过年,期间他在京师各种找路子,走门子,要说郑芝龙留下的人情网络还真是不少钱太冲靠着郑森的牌面见了好几位朝中大佬,连曹化淳这位“内相”也见过了福建籍的在京显宦见了不少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万两,一直没能换来一个有用的回复
在京师的这大半年,他算是真心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郑芝龙得势的时候他未曾享受过他的风光,为了郑森奔走却充分体会到了世态炎凉
换作其他人,大约早已是灰心丧气但是钱太冲此人却有着一股犟脾气,偏要为人所不能为绝望之余,他决定亲自向皇帝上书奈何他的官卑职小,并无直奏之权只能委托朝臣
但是这个人却并不好找郑芝龙活着的时候,他经营的海上贸易,在朝的闽籍官员多有分润郑芝龙死后,郑氏集团分出来的各个小集团都被髡贼排斥出了海贸
没有了利益关联,这些人自然也不会为郑森出头钱太冲最后还是走了太监的路子,冀图最后一搏这一盏茶,连居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花费,他用了一千两银子
没想到这“最后一搏”却有了作用!钱太冲被带到锦衣卫衙门关了几日,又问了几回话今天突然将他提出,要他穿好公服,预备好相关文书
问及要去何处,对方却是闭口不言不过举止言谈上却比前些日子客气了许多
钱太冲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金殿召对,这是每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的梦想即使到了此时此地也依然觉得自己似在梦中
随着御前太监出来宣召,钱太冲赶紧整了整衣冠,弯下腰,亦步亦趋的随着太监的进了玉芳轩
一个宫女揭起黄缎门帘,钱太冲腰背弯到几乎九十度,恭恭敬敬地走迸了东暖阁
说了声:“臣漳州海防同知衙门检校钱太冲见驾!”随即跪下去给皇上叩头
这样的私下召对,官员并不报具体报名,但是钱太冲以为自己并非天子近臣,还是把官衔全名全部报出来为好,至少可以让皇帝留下印象
以他的身份能见到皇帝是难得的幸事,但是真得要直面御颜,心里未免惴惴不安他现在已经不是“民”,但是官卑职小,上书言事实乃大忌获得召见大致可以说明皇帝对他上书的事情有兴趣,但是自古“伴君如伴虎”,万一奏对中出了什么疏漏,他个人安危不足道,还关系到郑森和他周围的一干忠贞之士
行过常朝礼,他没敢抬起头来,望着皇上脚前的方砖地,等候皇上说话
有片刻工夫,崇祯没有说话,只把来人通身上下打量一番但见来人三十多岁,神情沉稳,皮肤黝黑,手脚甚是粗大,虽说举止稍有毛糙感,但是看面相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
“你就是钱太冲?”
“是,正是微臣”
“哪一年的科名?”
“臣惭愧科场蹉跎,只青一衿纳资为南京国子监监生崇祯五年以安平、中左收复保案在册,得任检校”
“不是正途出身,也用不着惭愧天下英才甚多,哪里个个都是科举出身的”
“谢皇上勉励”钱太冲听了这句话,只觉得胸前发酸,气血上涌不过一句客气话,但是出自天子口中,却有无上的荣光
“起来回话”
钱太冲叩了一个头,赶紧站起来,垂首等候皇上继续说话
他从眼角的余光望过去,见中间宝座上坐着一个青年人,头戴乌纱折角巾,身穿四团龙大红色盘领窄袖袍,腰束透犀带样貌上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是脸色很差,双眼无神满身都散发着疲惫感
皇帝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
“你来京师多日,一直在为郑森奔走你的奏折,朕也瞧过了”
“是”
“你对飞黄将军的一片赤诚,便是朕也是十分感动他能用你这样的人,实乃郑家之幸事!”
这一句,更是引出了钱太冲的满腹惆怅,这几年来他为郑森奔走,殚精竭虑然而郑氏集团里说他好话的人却没有几个,外人且不说,就是郑森身边的人,表面上很敬重他,背地里也在质疑他如此卖力,是不是意图架空郑森,赚取郑家剩余的财富
这份委屈,他也只能在统太郎和马托斯两个外国人面前倾吐――当然,也正是靠了他们,他才能继续在郑森身边发号施令
此刻仿佛他的辛劳和委屈都获得回报,刚想开口只觉得喉头哽咽,他生怕失仪,赶紧平复了下心情才开口道:
“臣于飞黄将军不敢言‘忠’,只是受人之托,不敢稍有懈怠如今郑森年未弱冠,虽承袭了世职,手中却无半分权柄,郑家上下,多不受他差遣,连乃父遗下的土地钱财也多被亲族霸占将军为髡贼所害,为国尽忠,嫡子落得如此境地,臣官卑职小,实无扶持之力,只能来京师尽力为其奔走”
他说得这些,崇祯已经在奏折上看过,并没有太大的感触郑芝龙当初也是他头痛的“巨寇”之一,后来虽然熊文灿将他招抚,也平定了闽粤上的不少海贼土寇但是不少大臣的秘奏中都言及此人“狂悖自大”“勾结倭寇”,大有“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当初郑芝龙集团被髡贼击垮,朝中大臣大有认为这是“两贼相争”,再好不过甚至有人认为自此之后,“闽粤海面再无巨寇”!
这种情绪,多多少少的影响到了皇帝的判断他之所以召见钱太冲,也不是为了要给郑森主持公道
“此事你去找过沈犹龙么?”
“见过,只是……无济于事”
“他怎么说?”
“沈大人说,郑森虽已袭世职,但是郑家的事是私事,他不便介入”钱太冲颇为艰难的说道,“微臣也知道大人说得有理,只是这……欺负孤儿寡母……”
崇祯微微点头,他对眼前的钱太冲观感颇好觉得他为报答一点知遇之恩,为其恩主的遗孤呼喊奔走,甚至想到了到京师来找门路上书,把官司一路打到他的面前
这样的人,不但“忠”,做事也做事有一股韧性,只可惜他是个秀才,不知具体的才学如何
“我看你的奏折,对髡情所知甚多?”
“是,学生曾是广东左参政分守海南道施邦曜的幕僚,崇祯三年王督发兵征讨髡贼,学生随军出征王师败于澄迈,学生在乱军中被髡贼所获直到崇祯五年方才脱困而归”
“你跟随过王尊德征伐过髡贼?”皇帝大为诧异,没想到这秀才还有这段往事,
“是,微臣受施大人所遣,自琼州城追随王督,直到在澄迈城下兵败”钱太冲不无悲戚的说道
“难怪你对髡情所知甚多”皇帝心相自从王尊德兵败,上书言髡贼髡事之人不少,但是大多是隔靴搔痒,纵然京师乃至宫廷里髡货甚多,但是自始至终,了解髡情之人却是寥寥无几如今髡贼已陷两广,己方居然连髡贼内里是何情形亦是一无所知!
此人两次与髡贼交战,又陷贼数年,对髡情想必十分清楚,倒是一个眼下急用的人才!
他问道:“既然你对髡情所知甚多,朕且来问你……”
当下将朝中流传的各式各样的所谓髡情一一做了询问,钱太冲在元老院手下可是结结实实干过两年劳役的人,和道听途说,猎奇寻趣的普通文人不同当下一一解说对种种传闻有的斥之为荒谬,有的又解释“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