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鬼道人所在的后院,灯火通明
几十个身影跪在地上
最前面的一排,王之离跪在正中间,旁边跪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绸衫,看上去,像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正尧啊!”
鬼道人坐在石凳上,冲这个中年人唤了一声
“师父!”吴正尧恭敬道
“你跟了我十多年了,为师也没教你什么好本事”
鬼道人这话一出,吴正尧身子一颤
“是弟子愚钝”
“愚钝?”鬼道人笑了起来,“你要是愚钝,这满城的王侯将相,岂不都是一群蠢猪?”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都起来吧”他轻声道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鬼道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吴正尧,到王之离,再到那些脸上带着狂热的面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停在吴正尧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就是为师的刍狗”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是天大的侮辱
可从鬼道人嘴里说出来,吴正尧等人脸上,反而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刍狗,是祭祀天地时用的草扎的狗”
“祭祀之前,人们把它装在盒子里,用锦绣包裹,斋戒之后,恭恭敬敬地献上”
“等到祭祀结束,它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丢在路边,任人踩踏”
鬼道人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星星
“世人只看到它被踩踏的结局,却看不到它在祭坛上,与天地同列的荣耀”
“明日,就是祭典”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生死,不过是一场大梦,一次轮转”
“你们的肉身会化作烈焰,你们的魂魄会化作光芒”
“你们将与这场焚尽旧世业火融为一体,成为新天地的第一缕晨光”
他走到王之离面前,看着这个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弟子
“之离,你家破人亡,背负血海深仇为师问你,何为报仇?”
王之离一怔,随即答道:“手刃仇人,告慰先人!”
“肤浅”鬼道人摇了摇头,“杀一人,是小仇灭一国,方为大恨你明日要做的,不是杀几个人,而是要将这腐朽的赵氏江山,连根拔起这,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王之离浑身剧震:“弟子,明白了!”
鬼道人又看向吴正尧
“正尧,你跟为师最久为师还记得,你当年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万念俱灰,要去投河你对我说,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找不到人生的‘道’在何方”
吴正尧眼眶微微泛红
“是师父点化了弟子”
“不”鬼道人缓缓道,“为师只是告诉你,‘道’不在书里,不在庙堂,而在脚下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只要是为了心中的大愿,便是你的‘道’”
“明日,你将走完你这条道的最后一步”
“这一步,会比你之前走的十几年,都更有分量”
“圣人言:死而不亡者寿”
“世人会忘记你们的姓名,史书上不会有你们的片语”
“但是,当新的生命在这片焦土上重生时,你们的功绩,便在其中”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一番话说完,院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鬼道人,眼神狂热如同看着神明
“我等,愿为大业献祭,粉身碎骨,死而不亡!”
鬼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各自准备,明日见到圣光,便动手”
“是!”
众人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所有人离开后
鬼道人来到一处偏房
房内,灯火如豆
赵景瑜被数道绳索紧紧绑缚着,目光惊恐
“仙……仙长?”
“你……你要做什么?”
“殿下不是想做真龙吗?”鬼道人笑了起来,“贫道,助你升天”
“升天?”赵景瑜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君临天下,什么火海为贺,全都是骗他的!
“你……你不是要助我夺位!你是要杀我!”
“你这个疯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哪还有半分王族仪态
“我父亲是镇北王!手握十万铁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大军必将踏平盛州,将你碎尸万段!”
他一口气吼完,死死盯着鬼道人,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然而,没有
鬼道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赵景瑜的叫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脑子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飞速运转起来
不对劲
这妖道不怕……他不怕……
为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十万铁骑的怒火!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亮了起来
明日的祭典……那场大火……自己死在盛州……
他猛地怔住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要杀我……”他喃喃自语,“不是为了杀我,你是要用我的死,挑拨镇北军和朝廷开战?”
鬼道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笑容
赵景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仙长!仙长你听我说!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目的一致啊!我也要杀赵珩!!”
“你助我登基,我奉你为国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见鬼道人依旧不为所动,赵景瑜开始口不择言
“金钱?美人?权势?”
“不够?那这天下你要不要?你要,我给你!我心甘情愿当个傀儡皇帝,绝不和你争!”
“仙长,你发句话,我立刻给你磕头拜你当爹都行!”
“我给你当狗!我比狗都听话!”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鬼道人看着他这副丑态,笑意更浓
……
烂尾渡
鬼火一般,亮着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味道
上百道身影,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牛皮囊,重新捆扎,用铁链拴好
“噗通”
“噗通”
八堆宝贝疙瘩,被小心翼翼地沉回了河底
做完这一切,岸上的人迅速清理了所有痕迹,趁夜离开
风吹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