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叛军,此战损失八千一百六十人!”
第一句话刚出口,堂内轰然一声
官员们面面相觑
一名正在记录的文吏手一抖,抬起头来
“八千多?”
那不是八千头猪,是八千名披着甲,拿着刀枪的叛军!
就这么一晚上,没了?
郝猛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咧开嘴,接着念了下去
“俘虏一千六百二十一人,剩下的全他娘的跑散了,估计这会儿还在找回家的路呢!”
“除此之外,其余缴获还有……”
“军粮,九十八车!分文未动的饷银,三万一千二百两!”
“活着的战马,四千三百余匹!”
“至于军械、甲胄、帐篷……堆得跟山一样,还在数!”
郝猛念完,将手里的清单往桌上重重一拍
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林川面前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印
“大人!叛军主帅死了!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帅印!”
林川接了过来,入手冰凉沉重
铜印的印纽是一只咆哮的猛虎,印面上用小篆刻着几个古朴的字
“吴越左卫大将军印”
刀工凌厉,杀气自显
站在旁边的徐文彦只瞥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惊呼一声,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也似地将铜印拿到手里,反复看了几遍
“这……这是李莫言的帅印!是李莫言的军队!”
“李莫言?”
当涂几个本地官员听到这个名字,一片惊呼
林川看着他们的反应,眨了眨眼:“李莫言是谁?官很大?”
“何止是官大……”
徐文彦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心神,
“将军有所不知,李莫言乃吴越王麾下八大指挥使之一!此人熟读兵法,用兵谨慎!吴越王曾言,得李莫言,可安半壁江山!”
此言一出,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从未有过败绩的传奇将领,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当涂城外这片泥地里?
众人看着林川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惊骇
林川听完,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从徐文彦手里拿回那枚帅印,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桌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哦”
他点点头,
“既然他死了,那他的兵,他的马,他的粮,现在都是我们的了”
他扫视一圈,看着堂内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的脸,嘴角扬起来
“诸位,猜猜看,下一个是谁?”
话音落下,堂内更静了
数十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喉结滚动,竟没一个人敢接话
林川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装逼失败
冷场了
他娘的,这么好的场面,竟然冷场了
这帮人是什么做的?木头吗?
要是铁林谷那帮王八蛋在,这会儿早该嗷嗷叫着“大人威武”,然后变着花样吹捧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林川心里正腹诽着,身旁的徐文彦忽然动了
这位东宫幕僚,盛州大儒,整了整衣冠,往前迈出两步,转过身来,正对着林川
而后身子一躬,长揖到底
动作行云流水
“林将军!”
徐文彦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红光灿灿,
“此战,将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不仅解了当涂之围,更是扬我大乾天威于江南!”
“经此一役,叛军闻将军之名,必将丧胆!江南百姓知将军在此,定能安枕!”
“老夫……老夫要立刻手书捷报,八百里加急,飞传盛州!定要让殿下知晓将军神武,让朝堂诸公明白,我大乾尚有擎天之柱!让天下人都看看,犯我疆土者,纵是百战名将,亦是身死名裂之下场!”
一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气势磅礴,惊天地泣鬼神
林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好家伙
他以前只知道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今天才知道,原来读书人拍起马屁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气吞山河,能把人活活捧杀
看着徐文彦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林川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徐大人……文采斐然”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再让这老头说下去,自己怕是要被他吹上天了
“捷报的事,就劳烦徐大人了”
林川目光转向郝猛,
“俘虏那边,情况如何?”
郝猛回过神来,抱拳道:“大人,一千六百多人里面,有不少都吓破了胆,怕是再也拿不动刀了,还有不少受伤的,已经安排救治了……剩下能用的,也就一千出头”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便站了出来,是当涂知府
他冲林川拱了拱手
“林将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知府大人请讲”林川回应道
知府清了清嗓子,先是看了眼众人,才开口说道:“将军神武,解我当涂之围,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这些叛军俘虏,本就是该死之人如今叛军虽退,也不知会不会卷土重来,我城中粮草、药材有限,再分出人手和物资去救治他们,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依下官愚见,那些伤重难返的,不如……”
他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堂内不少本地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知府的看法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川身上
徐文彦眉头微皱,刚想开口,林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知府大人的想法,其实我也有过,与其浪费药材,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一了百了,多省事”
林川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可我转念一想,知府大人,你在这当涂为官,应该比我清楚,如今的江南,什么最缺?”
知府一愣
什么最缺?
什么都缺啊……
银子、粮草、兵甲……
哪个不缺?
可对上林川那双眼睛,他喉结滚动,说不出来
“缺人啊!”
林川替他说了出来
众人心头一震,目光认真起来
林川继续道:“一千六百多条性命,背后就是一千六百多个家庭他们虽是叛军,可也是我大乾的子民真正想反的,是二皇子、吴越王和他手下那帮人,而不是这些被裹挟的农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一众文官
“眼下刚过正月,马上就是春耕这些人,放下刀是农夫,拿起工具是工匠不管是垦荒屯田,还是修缮城防,甚至是去码头扛活,都是一把子力气殿下监国,日后要的是一个富庶安稳的江南,而不是一片千里无人烟的废土”
堂下有人开始点头
“杀了一千人,简单可开春之后,谁去种那一千人该种的地?”
林川目光落在知府脸上,
“知府大人,你治下的人口少了,税收少了,这笔账,你算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