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陆氏备好五牲之礼,带着一众随从,和扶兰出城,渡船行至君山,到神殿祭谢神明显灵,保佑自己丈夫那日化险为夷
祭神完毕,姑嫂从神殿出来,下山之时,扶兰问道:“阿嫂,师傅可在山中?若在,我去看下他老人家”
师傅姓李,是当世名医,人人都叫他李药翁年轻之时,他曾在宫中做过太医,后来出宫,游历四方,一边编撰医书,一边在民间行医多年之前,他行至洞庭,喜爱此间山水,于君山结庐而居扶兰父亲慕其名,亲自寻来拜访,渐渐有所往来药翁见王女小小年纪,对自己的那些草药就显露出兴趣,也喜她聪明,遂收她当了半个弟子,闲暇之时,教她些医术
年初扶兰出嫁之时,师傅还在君山
陆氏笑道:“你出嫁没多久,药翁也就下山去了,不知何日归来呢”
扶兰说:“阿嫂你先回城我去师傅那里看下药园”
陆氏知小姑和药翁的渊源,点头:“也好那我先回城了,你早些回来”
扶兰答应,目送陆氏下山,自己循着山径,来到了师傅的住处
这是一座隐于半山的庐舍,编竹为篱,几间草舍,后头有个很大的药圃
师傅下山了,但这里还留了个名叫阿大的童仆,照管药圃
阿大是个孤儿,被师傅捡来养大的,老实巴交,正在屋后忙碌着,忽见王女来了,惊喜不已,急忙放下锄头,跑出来迎接
扶兰叫他不必管自己来到药圃,帮着晒制了些刚采的新鲜草药,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半天就过去了
慕妈妈开始催她回城
日已西斜,扶兰也知该走了,叮嘱阿大照顾好药圃,洗手出来,一行人下了山,行经一株老柏旁时,侍女茱萸笑道:“翁主,他们说这老柏是神树,能通灵,好些人都特意来这里拜它呢咱们既经过,也去拜拜吧”
老柏深深地扎根于山壁,盘根错节,虬枝茂叶千百年来,山风劲吹,它自岿然不动
扶兰停步,遥望片刻
“不早了,下山吧”
她说完,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踏着山阶而下
当地有个传说,君山半山这株生于峭壁的老柏,是开天之时,湘君和湘夫人亲手所植,与君山同龄,可佑世人姻缘
同行的人里,几个年纪小些的侍女,都有些心动不料王女没有兴趣,只好作罢,跟着下了山
等在山下的侍卫摇船,送扶兰一行人上了岸,坐车回到城中,已是掌灯时分
扶兰才进王府,就得知了一个消息
谢长庚平定了江都王之乱,派人给慕宣卿送来了一封信,道自己不日便到长沙国
陆氏得报扶兰回府,带着信,匆匆来到小姑闺房,寻到了她,面上带笑
“兰儿,妹夫信里说,他此行过来,是为拜祭父王自然了,除了拜祭父王,想必也是接你回去的”
成婚才半年多,小姑就不顾山遥水迢,自己回了长沙国虽说是君山大帝托梦所致,她不放心王兄,这才亲自赶回来的,但这些日,陆氏从茱萸等侍女的口里,知道谢母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那日小姑离开时,还曾与谢母发生过不快,谢母甚至提了纳妾的事
新婚才半年多,丈夫不在,新妇便不顾婆母阻拦,强行回了娘家即便事出有因,在世人眼中,就是新妇一方不占理
丈夫已经化险为夷,伤也无大碍了,但小姑却矢口不提回去
陆氏疑心她是因了谢母所提的纳妾之事,负气在心
怕小姑多心,虽然没在她面前提及半句,但陆氏心里,还是很为她担忧,唯恐她因此见恶于谢家,乃至失了新婚丈夫的心
等谢长庚回了家,万一见怪,不来接她,到时,小姑恐怕有些难做了
不回,自然不可能若就这么自己回去,未免又有失脸面,且日后在谢家,情势恐怕更加不利
她正暗自愁烦,今天去拜谢君山大帝之时,还特意替小姑祈祷了一番
没想到心想事成一回来,竟收到了这样的好消息,怎不叫她为之欢欣?
她将谢长庚写给慕宣卿的信递了过来
“兰儿你看!”
扶兰却没有接信,脸上也不见半点欢喜之色
陆氏不解,问道:“你怎么了?妹夫就要来接你了,这不是好事吗?”
扶兰让侍女都出去了,待屋里只剩自己和陆氏了,方道:“阿嫂,我不回去”
“我欲和离,与谢家断了干系”
陆氏震惊不已,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小姑神色郑重,不像是在信口胡言,方吃惊地道:“你怎的了?成亲才半年多,竟要和离?你从前不是一心系于谢家郎吗?何况你们成亲后,恐怕连话都还没说上一句,怎的突然就要断了干系?”
扶兰沉默间,陆氏忽想起侍女的话,急忙又劝:“兰儿,先前阿嫂没说,是怕你多心我也听你侍女提过几句,道你婆母有意接戚氏女进门你若不愿,等见了妹夫的面,和他好好说就是了你们才成婚,你若不点头,就算他和戚女渊源再深,想必也不能拂了我们长沙国的颜面,定要将人抬进门来”
她执住了小姑的手,压低声:“兰儿,你听我说,你是谢家主母,此事,只要你不松口,人就不可能进的了门凭着你的容貌,再用些手段,何愁收不住妹夫的心?何况,还有我们长沙国呢国虽小,但你翁主地位就在那里!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何至于叫你心灰意冷至此地步!”
扶兰道:“阿嫂,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要和谢家脱离干系,并非因为戚家女,而是我已改变想法,看不上那个姓谢的了,更不想再在谢家蹉跎我这一生”
“我这趟回来,就没再打算回去了我也不会再改变想法恳请阿嫂见谅我的任性,成全于我,勿再劝我回去”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态度,却十分坚定
陆氏吃惊地注视着慕扶兰,恍惚之间,竟生出了一种陌生之感
这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该有的想法
她印象中的小姑,温柔而贞静
记得年初她出嫁的前夜,自己陪她同睡她的紧张、期待和羞涩,至今历历在目
陆氏实在不知,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仿佛突然就长大了,不再是自己熟知的慕氏王女了
“兰儿……”
陆氏为难了,犹疑不决
“你想和谢家脱离干系,本也无妨若真不愿再留于谢家,阿嫂自然不会逼你回去只是这并非小事,也没那么容易你婆母虽说提了纳妾,但人并未进门即便进了,这也不是咱们能提和离的借口更何况,这是父王当年替你订下的婚事,关乎长江水道和我洞庭的四方平安,好端端的,我们如何向他开口?”
朝廷这场已持续多年,至今还没完全消停的藩王动乱,始于当年的刘后掌权战乱一起,各地便随之动荡不安,诸多藩国,或野心勃勃,或身不由己,相继被卷入最多之时,竟有十余国之众
长江两岸,自古便出江洋大盗,而洞庭北纳长江,西接湘、资、沅、澧四水以及汨罗,水路四通八达,更利养盗外头战事一起,洞庭四方,便骚乱不断
三年之前,老长沙王预感自己或许不久于人世他在之时,还能凭着往日威势,震慑四方,但自己若是不在了,时局纷乱,恐怕终有一日要波及长沙国儿子慕宣卿,一时恐怕无法独力支撑局面
那时,十九岁的谢长庚,已聚集人马,荡平大盗四起的长江,牢牢制住了上游水道,亦把控着朝廷漕粮的运输
老长沙王此前在剿接壤长沙国的一个为害地方多年的江洋大盗之时,曾得到过谢长庚的助力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出身低微,但能力卓绝、行事亦讲究规矩的青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定绝非池中之物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谢长庚的身上
仿佛心有灵犀,恰这时,谢也主动上门,前来求亲
婚事便这样顺理成章地订了下来
十三岁的长沙国慕氏王女,许给了十九岁的长江匪首谢长庚
不久,谢就因了长沙王的保举,被朝廷延揽,摇身一变,进阶成了江陵刺史
当年,长沙王病去,而谢长庚就此凭着战功,一路晋升,短短三年时间,便做了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节度使,令人侧目
不讲别的,仅从这桩婚事本身而言,于谢,或者长沙国而言,都是一桩各自有所得的良缘
谢长庚步入官场,而长沙国,也如老长沙王所期盼的那样,就此太平,四境无虞
阿嫂有这顾虑,扶兰怎不理解?
她说:“阿嫂,不用你们开口,我会和他说的倘若他自己同意了,也不影响我洞庭四方水域的平安,你们可否成全?”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把推开
扶兰转头,见兄长慕宣卿坐于辇上,停在门口,满脸的怒容
“阿妹!谢家欺人太甚!这才多久,竟敢如此羞辱于你!姓谢的本就是个巨盗,怎配得上你!你不必担心阿兄再无用,也不会让你受如此的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