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洪宝珠没有多想,实在是沈玉容年纪小沈玉容与裴元华同年,在她看来还未到说亲的年纪
至于顾氏会在侯府,她更是不会多想昌其侯府和宣平侯府是姻亲,她还当顾氏是沈氏请来一起相看自己的
她鲜少同这些姑娘们打交道,有心想给沈玉容留个好印象却不知从何使劲一路上绞尽脑汁,见对方好像不太愿意与自己走在一起时略有些讪然
远远看到裴济的身影,照旧是着一身白显得俊朗斯文她心下一喜,面上的红晕微微泛起比她反应更快的是沈玉容,已经是表哥长表哥地亲热攀谈起来
裴济温和的眼神不时看向洪宝珠,只见往常一团烈火似的明丽少女今日倒是多了女儿家才有的羞涩,不由得耳根一红
他和洪宝珠一样,也没把沈玉容的出现往那方面想在他眼里,沈家二表妹和四妹妹一向交好,她们都是他的妹妹
沈玉容精心妆扮过,为显年纪长一些妆容和衣着与以往不同和裴济站在一起,差异竟然并不是很大
洪宝珠微微皱眉,她不以为沈玉容是在和自己争风,还当对方小孩子不知事,明知道她和裴济在相看也不避讳一二
“世子表哥,方才那一段路走来好生湿滑,也不知是哪个惫懒的下人不仔细”沈玉容娇怒着,稚嫩的脸上略带不满
裴济是个好性人,闻言忙说自己回头会处理
沈玉容嗔嘟着嘴,“也是姑姑脾气好,才惯得这些下人如此怠慢,依我看那等偷奸耍滑的下人直接打卖出去便是”
洪宝珠闻言更是觉得这位沈二姑娘不识趣,宣平府的下人自有裴夫人约束裴夫人是沈二姑娘的亲姑姑,哪有当侄女的如此说自己姑姑的而且裴二姑娘还是当着裴世子的面说,多少让人听着有些不太妥当
沈玉容仿佛没看到她的表情,还在那里嗔怨着,“世子表哥,园子里的这几株银杏好生讨厌每年秋雨季节那叶子混着泥,瞧着极为邋遢还不如种上几棵松树,也好过冬日里如此萧条”
这下连裴济都不由皱起眉头,侯府园子里这几株银杏,还是祖父在时种下来的沈家二表妹到底是年纪小,才会说出如此小孩子气的话来
他眼神看向洪宝珠,没有理会沈玉容的话
沈玉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脸上却是笑模样,“我听我哥哥说世子表哥已经投在新来的谢夫子门下,那位谢夫子真的很厉害吗?”
东都书院新来一位夫子,姓谢,正是出自梁西谢家
当日因裴元惜同公冶楚说的那几句话,公冶楚真将谢家人请到东都城冬日冻土,若要建新书还得等到来年开春东都书院本是皇家书院,隶属于皇室管辖,是以公冶楚将谢夫子安置在东都书院
读书人的事情,洪宝珠一概不知她的几个哥哥们,也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料所以无论是东都书院发生的事也好,青龙书院的事情也好,她很少听说
沈玉容故意扯到读书上,又是打着沈长寅的名头,裴济自然多说了几句这说几句话的功夫,少说也得费一刻钟的功夫
饶是裴济遗憾未能同洪宝珠说上话,也不得不就此别过
接下来的一路,洪宝珠一直在听沈玉容说话沈玉容说的都是两家侯府的事,初时洪宝珠还听得认真想多了解一下侯府之事只是听着听着,便是她再心粗大条,也听出一些不对来
这位沈家二姑娘言语中无一不显摆自己和裴家的熟稔,好像在炫耀一般即使这般,洪宝珠还是未多想
两人一进水榭的院子,裴元惜立马明白母亲的意思
她和沈玉容很生,除了客气并无其它
沈玉容没有来过水榭,一双眼睛转得倒是挺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一遍,暗道这位新的二表姐果然受宠
同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是几个月前这位新二表姐还是个傻女她还记得那些这个傻子被裴元君罚站在院子里的事
这才多久的功夫,竟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洪宝珠一进水榭,,顿时觉得自在多了她向来随意惯了,猛不丁要装成大家闺秀一般可把她憋得难受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爽快地坐在裴元惜的身边
沈玉容见状,露出嫌弃的表情
裴元惜将沈玉容的表情尽收眼底,再一看毫无察觉的洪宝珠不由微微叹气洪宝珠一无所知,碍于沈玉容在也不太好说私己话,看上去有些郁闷
沈玉容倒是话多,瞧着那些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停问待得知那些东西都是皇帝的赏赐时,不免生出嫉妒之心
几人心思各异,没多时下人禀报说四姑娘求见
“还不快将人请进来”沈玉容道:“一家子姐妹,哪有什么求见不求见的二表姐你说是不是?”
裴元惜不冷不淡,像是对那下人道,“祖母让四妹妹跟着嬷嬷说规矩,无事不要出来我眼下脱不开身,哪有功夫招待她你同四姑娘讲我这里今日有客,改日我再见她”
那下人应声而去
沈玉容胀红着脸,这个傻女是故意不给自己面子“二表姐,我和元华有段日子不见,我想同她说说话”
她以为自己这般一说,裴元惜定会卖她面子
哪里裴元惜不冷不淡,“既然沈表妹想和四妹妹叙旧,何不去四妹妹那里说话?”
“二表姐,元华是你的妹妹就算她是个庶女,那也是侯府的姑娘同是侯府的姑娘哪有什么三六九等,还非得你有空才能见她我知道你心里对所有人都有气,可你也不能如此不顾体面,将自己的妹妹拦在门外不让进”
沈玉容昂着头,一副理直气壮义正言辞的模样
洪宝珠瞠目结舌,这位沈二姑娘是吃错药了吧?哪有人在做客对主人指手画脚的,再是亲表妹也不能如此
“沈二姑娘,这便是你不对了你没听到元惜妹妹说裴老夫人交待过裴四姑娘无事不要出门,她哪里做错了?”
“洪姑娘,这是我们的家事”
沈玉容的话让裴元惜气笑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玉容,“沈表妹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既然如此四妹妹那里便由沈表妹去安抚吧”
说完也不等沈玉容说什么,直接让人送客
沈玉容胀红的脸转白,可谓精彩纷呈,当下气得一抬下颌,“走就走,二表姐要记得今日之事,以后莫要后悔”
她怒气冲冲出水榭,听下人说当真是和裴元华走了
洪宝珠咂舌不已,“你这个表妹真有意思,我同她来的时候碰到你哥哥,她一时嫌路上的太滑,说你母亲太过心善才让下人生出怠慢之心,一时又嫌你家园子里的银杏树碍事要换成松树她倒是脸大,这是不拿自己不当外人”
很显然,洪宝珠还未看透一切
裴元惜看着她,“洪姐姐,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她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我?”洪宝珠一脸不解,沈二姑娘为什么要做给她看?她和沈二姑娘素来没有交集,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洪姐姐,或许我们侯府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归宿”裴元惜叹息道,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是难得,但过日子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便是这个时候,洪宝珠还没反应过来那张明丽的脸上尽是茫然,完全不知道裴元惜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元惜妹妹,你不愿意我和你哥哥…”她紧锁着眉头,欲言又止
裴元惜再次叹息,“洪姐姐,我哥哥是个很不错的人可是他是庶子,而我母亲是嫡母自古以来,有哪对嫡母庶子能真正情同亲生母子”
洪宝珠的脸慢慢变白,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听不明白,那她就是真蠢所以这一切都是裴夫人的意思,对方不满意自己
“元惜妹妹…我…”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裴夫人是元惜妹妹的亲娘,元惜妹妹能对自己说这些话已是难得
她的情绪瞬间低落,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以前母亲总担心她婚事艰难,不正是因为她名声不好吗?
裴夫人不满意自己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是因为父亲同裴侯爷交好,她自己又同元惜妹妹交好才生出的错觉,以为自己能够嫁给裴世子那样的男子
她眼眶微微发红,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元惜送她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平复很多,还有心情同她玩笑只是她越是故意在笑,那笑就越勉强越难看
“洪姐姐,不想笑就别笑母亲那里我会劝说,父亲那里我也会去说的我是真心诚意想和你成为一家人不过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后事”
洪宝珠紧紧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轩庭院那边,洪夫人一直含笑听着沈氏和顾氏说话,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大多时候说不上话等到洪宝珠回来,当下与女儿一同告辞
顾氏得知自己女儿去了裴元华那里,目光有些闪烁
沈氏假意要送洪家母女,被洪夫人一句留步便重新坐下去最后送洪夫人和洪宝珠出去的是裴元惜,一路上洪夫人都在夸她
她笑得腼腆,目送她们上了马车之后再转身
一转身,脸色瞬间淡下去
母亲摆出如此姿态,摆明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说不同意都是好听的,应该是看不上才对母亲这么做,未曾考虑过父亲同洪将军的交情,也不曾在意她和洪宝珠的交情
她淡着一张脸返回轩庭院,在门外隐约听到顾氏的哭声
顾氏心里苦,有苦无处言
自打小姑子女儿被换一事揭穿,婆母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是心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最后无法他们只能把婆母送到庄子上去散心
天气转冷之时,婆母自己回来了
这一回来不要紧,简直是像变了一个人因为日夜哭泣伤了嗓子,那嗓子变得又粗又哑人也瘦了许多,瞧着像是脱了相变得十分刻薄
自从婆母回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婆母成天怀疑这怀疑那,好像府里上下没有一个好人她每天忙着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官司,不知发卖多少下人
府里的下人也跟着提心吊胆,生怕被发卖出去她是焦头烂额,侯爷也好不到哪里去婆母不仅让她天天立规矩,侯爷也要早晚去请安,一个不顺心婆母是又哭又闹
更让她心寒的事,她天天去立规矩还被婆母说道说她料理内宅不当,说她不贤惠不孝顺这才多长时间,婆母就往侯爷屋子里塞了四个通房
前几天婆母不知哪里发疯,非要逼着她来裴家提亲说元惜可怜,让他们要好好疼爱这个可怜的孩子
还说元惜本来就是要嫁给寅哥儿的,这事不能拖
她心里又苦又气,东都城谁不知道元惜和大都督的事此时上宣平侯府提亲,那岂不是把昌其侯府架在火上烤
说实话她对小姑子是有怨的,幸好小姑子还算顾着娘家想让玉容嫁过来玉容是嫡次女,一般世家不会聘为主母因着玉容同裴济相差好几岁,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一听小姑子有这个意思,当下喜出望外
眼见着裴元惜进来,立马擦干眼泪
这时沈玉容也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到裴元惜时还摆着架子顾氏生怕女儿惹到裴元惜不高兴,从中说了不少的好话
母女二人告辞后,轩庭院只剩沈氏和裴元惜
“母亲,你为何要这么做?”裴元惜问
“元惜,你要知道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裴元惜望着她,她的目光悲伤无比那悲伤之中有着委屈和被人不理解的难受,好像在痛心女儿对自己的误解
“母亲,你真的是为我好吗?”母亲明明知道自己和洪姐姐要好,既然是为她好,为何要反对这门亲事?
沈氏眼中的悲伤更甚,“我知道你必是以为我向着娘家我为什么更属意你玉容妹妹,还不是为了你你眼下是同洪姑娘交好,你哥哥表面上对你也是疼爱有加但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待你?他们再亲也比不上你嫡亲的表妹以后有你表妹在,便是母亲不在了,这个娘家也是你的倚靠”
裴元惜完全感受不到她的良苦用心,顿觉得讽刺无比嫡亲的表妹?嫡是嫡,亲却是未必想到沈玉容之前隐约有了长嫂的姿态教她做人,她只有一声冷笑
“母亲,你也说人心隔肚皮,你又怎知玉容表妹会听你的话?”
“她是你嫡亲的表妹,我是她的亲姑姑,她不向着我们还能向着谁?”
“她向着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会向着我你可知她今日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裴元惜微敛着眸,遮住那满眼的嘲讽,“她教我要友爱四妹妹,还说母亲你治下不严,咱们侯府的下人惫懒她对咱们园子那几株银杏很是不喜,想换成松树”
沈氏脸色微变,“她…真这么说过?”
“这些话确实是她所说,且那说你治下不严的话还是当着哥哥的面说的”
沈氏脸色难看起来,侄女当着庶子的面说她,委实有些过份“她小孩子心性,说话没遮没拦你莫同她一般计较,我会让你舅母好好说她”
“母亲,你真以为同沈家结亲是一个好主意吗?”
“当然,那可是你嫡亲的舅舅家”
亲上加亲的姻缘,当然再是妥当不过
裴元惜缓缓抬眸,认真看着自己的母亲,“世家嫡母都有自己的治家之法,母亲是嫡母哥哥是庶子,嫡母将自己的侄女嫁给继承家业的庶子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可是母亲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执意给哥哥娶一个他不想娶的女子,他难道不会心生怨恨吗?”
沈氏冷了脸,“自来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他一个庶子,我能将娘家嫡出的侄女嫁给他,那是他的福气,他还有何不满?”
裴元惜很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想法母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其实并不完全是母亲执意想将玉容表妹嫁给哥哥,表面上看是拉拢庶子,实际暗藏心机
玉容表妹才十二岁,离可以大婚之龄还有好几年,也就是说哥哥要等好几年才能成亲迟则生变,几年时间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母亲,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吗?”她问
“元惜,在你心中我始终比不上你父亲吗?”沈氏的面上又现悲苦,“儿女婚嫁一事,本应主母做主母亲事事为你,你为何不明白?”
事事为她吗?
她苦笑,“母亲,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作主,我以为如果你真想日后同哥哥好好相处,最好还是过问一下他的意思”
便是不为任何人,母亲也应该同哥哥处好关系
沈氏悲苦生泪,“说到底,在你心里母亲永远是个外人我身为嫡母,难道还没有替庶子做主的权利吗?你向着你父亲也就罢了,你连庶出的兄长都护着,偏偏同我这个母亲生分,你可知我的心里有多苦?”
这可是她的亲生女儿,竟然如此和她离心,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听到女儿说让她好好休息,看到女儿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突然怨从心生泪如雨下忆起往昔轩庭院里的母女和乐,再到如今的疏远离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希望所有的事情都不曾改变哪怕错了也好,她若是一直不知道该有多好
“元君…”她无意识唤着
裴元惜身形一顿,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