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月白苍白着一张脸,因着她纤瘦的缘故,下巴亦是尖尖的,干裂唇瓣的上头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鼻,鼻上又是一对本该脉脉含情、却澄明清净的桃花眸,纵然是受了伤,脸颊上贴上了一块纱布,可也是一个病美人儿
陆霄云与那双眼睛对上,不知怎的,忽而想到了许久之前,或许又不大久的事
去年与月白重逢后,互相知晓了身份,两人见面时,他都是先闻一声霄云哥哥,再看见她那双干净的眼弯如月牙地瞧着他
如果说更早,那就是幼年时在江浙和月白家比邻,二人一同玩耍时,也能听见她口中的霄云哥哥,和看见她的眼睛
他身为家规严苛的陆家幼子,从小就被圈在规矩二字中长大,月白的存在,可以说是他平生仅有的放肆
参军时、在军校时,无数个夜晚中,他都想着月白的言行举止,想着一定要等回京后,就去梨花班赎她
可没想到,世事弄人,如今的月白已然不属于他了
“他如若真的待你好你的身子骨,何至于弱到如此地步?”陆霄云回过神来,慢声说道,其实说这话,他自己都有几分不确信,只因为今日看见了梁墨珏对月白的紧张,他敢百分百的确定,梁墨珏的心中一定是有着月白的
若要使一个男人发狂,无非便是动了他的家人与心上人
而月白,便是梁墨珏的心上人
可是陆霄云并不想承认这点,梁墨珏把月白看得越重,就说明他和月白之间的希望就越渺茫
他甚至想到,倘若梁墨珏只是把月白看作一个普通姨娘,他或许能向梁墨珏求回月白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三爷是真的待我好的如今全天下,也只有他一人对我如此好了”月白忙否认了陆霄云的话,她抿了抿嘴,轻声说道:“我身子骨之所以弱,也不是因为三爷只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些事,伤了身子,都与三爷无关”
她为梁墨珏如此说话,陆霄云心头的热切一点点的冷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月白,神情亦慢慢地落寞了,半晌,他又试探性地问道:“梁墨珏说……你曾因我,生过大病?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何不同我说……”
生过大病?
月白的脑中一转,反应过来了,这桩事,怕是指的是从前陆府事后生的那场高热
“已经是许久前的事了”月白翘了翘嘴角,一派恬静的笑容,目光明亮,“都是去年的事了如今都已经快入夏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你说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也无妨其实就是先前三爷带我去了陆府,我误会了苏小姐和你之间的事,就生了场病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
一句并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让陆霄云的心头受了重重的一击他喉结动了动,当初他不在家,月白跟随梁墨珏到陆府,误会了他和苏淑珺的关系,想来也就是在那日,月白彻底想断了和自己的关系吧……
“月白,我们之间当真回不到从前了吗?”陆霄云忐忑地问出了这句话,这句话在他的舌尖盘旋了良久,可内心还是让他选择讲了出来,他心想,只要月白对他还有一丝的情分,他就不会放弃
而听见这句话的月白,眼睛蓦地垂了下去,她唇畔泛起苦涩的笑容,“霄云哥哥……覆水难收如今你我之间,已然是回不到过去的,更何况……我也不想回去了现在的生活,我觉得很好了”
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
当陆霄云还来不及再说话的时候,月白又接了一句话,说道:“你还是珍惜眼前人吧不要再做和当初一样的错误选择了”
她这是暗指苏淑珺
月白清楚苏淑珺对陆霄云的心意,从前她放不下陆霄云的时候,就觉得他们二人很般配;如今放下了陆霄云,心中还是这样觉得的
可她是这么想的,陆霄云却不愿,他立刻道:“我对淑珺,真的只有兄妹之谊,别的一概没有!……也罢”他表情落寞无比,“你若是那样想,我也不打搅你只是月白你记得,在京都里,若是你受了欺负,便来找我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容不得你受委屈的”
他这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教月白蓦地沉默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也教门外觉得到此为止就够了的梁墨珏乍然推开了房门,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开口道:“在京中,我是断不会让月白再受委屈的,陆公子就不必操心了更何况,陆公子此次休假过后,便又要重回军校,还是别记挂着月白为好”
梁墨珏的闯入,让原本沉默的气氛顿时破了开来,月白望着他,虽然声音微哑,但还是叫道:“三爷”一声三爷中,满满的都是依赖感,让旁头的陆霄云听了很不是滋味
奈何梁墨珏是月白的相公,另加如今的心上之人,陆霄云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是滋味,也只能吞下去
他站起身来,对着梁墨珏道:“梁三爷”
颔了颔首,梁墨珏唇角一弯,尽是矜贵,他淡淡地扫了陆霄云一眼,而后说道:“我与月白还有些事要说,可否劳烦陆公子另行他处?”他的笑意微微的深,“毕竟是我和月白间的事情,教他人听见了,到底是不好的”
这一说,便显示了梁墨珏和月白之间的亲密,让陆霄云面色僵住
但看一看病床上仍苍白着脸色的月白,陆霄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干干脆脆的起身就走,走之前,又对月白说道:“若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这话一落地,陆霄云转身就离开了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月白”听完陆霄云的话,梁墨珏眯了眯眸子,拿了另一张椅子在她病床旁坐下,说道:“陆公子可说,若日后你遇见什么麻烦事、需要他帮忙,尽管去找他呢”
还当着他的面说!
难不成,当他是死的?
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一旦吃起醋来,便容易阴阳怪气,月白听在耳中,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三爷,他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又没答应他你何至于此呢?”
在受了伤的月白面前,梁墨珏是没有脾气的,可他的脑中不断回响着陆霄云的话,十分冷的轻哼了一声,“但凡我在你身边,我活着一日,你遇见事,都不用去找他”
梁墨珏说得这话,犹如小儿争抢东西一般,头一回见到他这副模样,月白忍俊不禁,嘴边漾开的浅浅的笑,“我都说了,我没答应他呢再说了,有三爷在,我遇上事情自然是找不上别人的,只能找你,不是么?”
不得不说,月白这句话说得很好直接把刚刚还在吃味儿的梁墨珏安抚了下来,他的心头似拂过了一阵暖暖的风,舒服不已
“你记住便好”威胁似的说了一句,但毫无震慑力,反而教月白笑得更开心了,不由扯到了伤处,月白痛得马上嘶了一声
她这一嘶,让梁墨珏顿时紧张不已,什么陆霄云陈霄云的都被他抛在九霄云外去了,一切都不如眼前的娇弱人儿重要
“怎么了?你可是哪里痛?”梁墨珏最关心月白的伤势,曾洛口中一言一语,都被他记在心中
月白自然是痛的
被人在脸上用匕首划开了一道血口子,加上后脑勺被砸破了,换谁谁不痛
若说在陆霄云面前,她仍可保留几分无恙,如今在梁墨珏面前,她便不装作无大碍的模样,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说道:“疼死我了……那赵素素,真当是个疯子我都告诉她,小心进巡捕局了,她还……”
想到赵素素面对着自己的那股子癫狂劲儿,月白心有余悸,又立刻望向梁墨珏,问道:“三爷,赵素素她如今怎样了?”
梁墨珏才从大狱中出来不久,且亲口宣判了赵素素日后的人生但在月白面前,他皱了皱眉,装作不大知晓的模样,说道:“如今应该是被拘在巡捕局里吧……她伤了你,想来是要被关在狱中一阵子的不过按照法官审判,她或许会被判得轻一些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定会让她受到严惩的”
梁墨珏说出的承诺,其实已经做了
“三爷,谢谢你……”月白两手搭在身前,眼睛巴巴地看着梁墨珏,她轻声讲道:“我被困住的时候,一心就想着你……还好,你来救我了”
被这话说得心头酥软,梁墨珏是又心软又气怒,恨不得现在就把赵素素关在疯人院中
当初芳春院一事,他便发过誓,不会再让月白受到一星半点儿的伤害可这回赵素素又做出了和当日的王梨花一样的事……
那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的
“月白,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从今以后,再无人能动你毫分”他爱怜地抚了抚月白的黑发,说道
在医院里观察了几天,确认无大碍后,月白回到了梁府中继续休养
出了赵素素一事后,梁母那对月白的态度竟也好了许多,常叫身边的大丫鬟送来补品,而墨瑶更是忧心她的伤,怕她养伤乏闷,日日都陪在她身边同她解闷
月白也是每一日的喝药、喝补品,养得不过短短三五日,脸就圆了点,身子亦是不那么过于纤瘦了
直至这一日,刚刚入夏的天气还不那么的热,可日头也烈得很
月白和玉杏墨瑶几个躲在葡萄藤架子下打叶子牌,因为天气热了的缘故,梁墨珏着人在各院里都置了冰鉴,又摆了几缸井水
那冰鉴在日头下散出阵阵冰凉之气,处在它周围,是十分的清凉舒适的
“姨娘,外头有客人要见你”打完一轮叶子牌,月白脸上粘了两条纸条,回过头,看着侍奉的荷生问道:“谁啊?”
她在京中认识的人并不多,从前秦蕊算上一个,只不过在之前婚宴后,两位杜家少爷相继离京,没过几日,红玫瑰舞厅也没了秦蕊这人
听三爷说,秦蕊是跟着杜言去上海了
荷生是个伶俐聪慧的小丫鬟,又有着一股老成沉稳之意,见月白问了,对她点了点头,道:“是苏小姐”
苏小姐?
京中月白识得的苏小姐,可就只有一位——现居于陆家的苏淑珺
不知苏淑珺为何来找自己,但月白还是连忙一叠声地道:“那还不快把人请进来?”她一瞥了旁边刚刚用完的瓜果点心,说道:“再切些水果上来”
荷生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便走了,不一会儿,她便带着穿碧绿色云纱缎旗袍的苏淑珺来到了葡萄藤架子前
月白院中的这葡萄藤架子,是梁墨珏在春时就种下的,只为等到这夏日时分,能够生出一片阴凉地来乘凉
如今月白在院中养伤,便常常在葡萄藤架下消磨时光
苏淑珺初见到和玉杏墨瑶以及兰喜一块打叶子牌的月白,微微一怔,她在陆府,从没见过和下人玩耍的主子
“苏小姐来啦,快坐!”月白看见苏淑珺,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下
她先前吩咐人切好了新鲜瓜果,一并呈在琉璃碟盏内,皆是当季诸如荔枝龙眼、蜜瓜西瓜之类的水果,都拿冰凉凉的井水镇过的,打叶子牌之余,拿上一二吃吃解解暑
“我……我还是不坐了”苏淑珺看了墨瑶等人一眼,有几分顾忌的模样落在了月白的眼底
只凭这一眼,月白便知道苏淑珺近日来找自己,是有私话要说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让苏淑珺在这太阳下站着,干干脆脆起身,先让荷生顶上自己位置,而后上前便挽住了苏淑珺的手,“那你和我进屋坐吧”
两人一块进了屋
月白挽着苏淑珺进了内室,与外室隔着屏风和隔断,她拉了一张椅子,又从外头搬来两个琉璃碟盏,里头是新鲜的水果
面对着苏淑珺,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自卑,敞亮地一笑,月白示意苏淑珺吃水果,并说:“如今这天气热得很,冷茶喝多了对胃不好你若不介意,便用一些瓜果”
讷讷的点点头,苏淑珺难得有着木讷时刻,她拣起一片蜜瓜吃了,吃完后,又看着月白的笑眼,良久,才道:“月白,对不住……”
这对不住一言,让月白有些许惊讶,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苏淑珺这声对不住,想来为的是赵素素一事
想到几日前的赵素素一事,虽然脑后和脸颊上的伤疤已经结痂,不再隐隐作痛了,可是那日的经历,在刚回到梁府的头两日还化身成噩梦,纠缠着月白所幸夜间有梁墨珏在,每每被惊醒时,都会在他的安抚之下快速地重新入睡
“苏小姐其实不必说什么对不住……这错,也全是赵素素的错”月白斟酌了一二,对苏淑珺说道
没想到月白会是这样回应自己,苏淑珺不由呆了呆,接着心中的愧疚愈发的浓郁了,她说道:“怎么不是呢?若不是我当日抛下你……你……”
苏淑珺不是个坏人,当日一时被嫉妒蒙住了头脑,如今早就是后悔莫及陆霄云回府后,虽然没有对她多加严词,也没有冷待她,可是正是因此,她的心中才更加不好受起来
于是整整数日后,她还是决定前来梁府一趟,向月白道个歉即使月白不接受,她还是想表达出自己的歉意
可她没想过,月白竟会如此
“苏小姐,若你是为当日抛下我独自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陆府致歉,那我便接受了”月白知道苏淑珺的性子,她温然一笑,“至于赵素素一事,真的不是你的问题她是存了心要害我的,那么我不论是在哪儿,只要她逮到机会,就一定会再做出伤我的事归根结底,错的人只有赵素素你知道么?”
苏淑珺默然地点了点头,半晌,她又开了口,说道:“月白,其实我……打算搬出陆府了”
搬出陆府?
这话让月白一愣,她暗自掰了掰指头,算了算时日,苏淑珺在陆府住了不到半年,怎么就要搬出去了?
“为何?”月白看着苏淑珺沉默的表情,问道
苏淑珺也不瞒着月白,她对月白道:“我和霄云哥哥之间的关系,本就只这样这几个月以来,我哪怕是强求,也强求不到……若在住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搬出去,也自在点”
月白明白她的意思
她和陆霄云之间,是典型的郎无情妾有意,可这“妾”再有意,也敌不过“郎”的无情,若是融化一堆雪,坚持坚持也就罢了,可若是融化一座雪山,倒不如及时止损
“但你在京中只有陆夫人一门亲故,不是么?若你搬出了陆府,要住在哪儿?陆老爷陆夫人他们准么?”月白更关切苏淑珺日后的处境,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由轻轻蹙起了眉,眉间盛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