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宰执天下 > 正文 第18章 庙堂(九)
    【还有一更】

    “跟玉昆相公说过没有?”

    听了黄裳的话后,李承之沉默了一下,而后问

    黄裳的忧虑,并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难道日后大宋亿万子民,都要依靠海外的粮食不成?

    质问过同样或类似问题的,有国子监的学生,也有朝堂上的大臣太多人对大宋的粮食生产发表过相似的言论,甚至可以说是陈词滥调了

    原本通过汴水上运的六七百万石纲粮,让江淮六路困扰百年的重担,并没有因为交州米大量运进中原而减少太多,现在还是每年有四百六七十万石

    尽管两广【交州属于广西】对外输出的粮食每年已经接近一千万石,其中大半被运到京师与江淮六路加起来,加起来有八九百万石但京师之中,就连驽马也一天至少要配三升口粮,草料另算,百姓更是放开肚皮,开封每年运进来的粮食比过去虽增加了四百万石,却像个小石子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东京开封府,乃至整个中原腹地,对粮食的需求越来越大,但原本生产粮食的田地,却大批的转产不需要太多预见力,就知道长此以往,大宋的农业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想到江南、两浙,鱼米之乡,日后却变成要靠外地输入口粮,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肉跳

    “跟玉昆相公说过了吗?”

    黄裳摇了摇头,却道,“提过两次”

    李承之唔了一声,疑心散了一点

    聪明人,两次谏言都没有得到回应,就不会提第三次了会接受意见的,前两次就接受了,再说多了,反而伤了情分黄裳的说法合情合理要是黄裳说他没有跟韩冈讲过,或是说过多次,李承之反而不会信了

    看黄裳现在的样子,韩冈自然是没有接受他的劝诫甚至有可能是韩冈反过来将黄裳当场说服,驳得无话可说

    不过黄裳如此坦诚,这是示好?还是试探?

    似乎都不是,以李承之对黄裳的了解,他或许只只是就事论事

    要说黄裳这个韩冈一手提拔起来的开封知府,会因为韩冈离开相位,而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李承之第一个就不会相信

    李承之他本人做到宰相,都不会去撬韩冈的墙脚,那一位在年龄上的优势太大了

    不过……

    李承之忽然想起了半个时辰之前,来自韩忠彦门客的那番话

    如果官制当真会有变化,黄裳的坦诚,倒是有了另外一番解释

    “玉昆相公怎么说的?”李承之轻笑着斜睨了黄裳一眼

    黄裳想要哪个位置?李承之想

    既然自己要接任相位,韩冈要安排门下职位,免不了要跟自己商量一下——以韩冈的为人,应该会这么做黄裳应该是防备节外生枝

    “相公说人心好利,改种他物,只因种粮所得微薄,而棉桑麻蓝等物有数倍之利”

    李承之又点头,韩冈的确是会这么说他又问,“勉中你是怎么回的?”

    “若说要让种粮有利可图,相公就会说粮价上涨若说朝廷发令让田主种回粮食,相公会说没人理会”

    也就是根本没敢回?李承之差点想笑其实还可以对种植棉麻靛蓝的农户课以重税,但这一条,别说黄裳不敢说,就是李承之,也不敢随便提

    韩冈就是棉家的总后台,在明教之乱后,天下棉田的扩张,就跟韩冈和他的雍秦商会脱不开干系,让他自断手足,谁敢开口?

    轻叹一声,李承之道,“勉中,方才你说你家有两艘船,对不对?”

    黄裳点头

    “载货量多少?”

    黄裳立刻就是一副明白过来的样子,笑道,“满载两万一千石装鸟粪石的只要五十艘就能装一百万石粮食了”

    “就是这个理!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李承之引用了一句梁惠王的话,道,“这是春秋时的做法现在如今,自广、交二州,运一百万石粮食到中原,也不过十几天的时间比春秋时,河东到河内都要快得多”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黄裳话出来,立刻警觉地看了周围一圈,见没人注意,方低声又道,“可万一哪年交州大灾,几千家种植园全都绝收,到时候中原百姓的口粮从哪里来?”

    李承之笑道,“就是中原产粮,不也有熙宁时的大旱吗?当时从河北到江南,就没有不受灾的地方,河北更是一年没下雨,还不是熬过来了?终归是有办法的”他想了想,又对黄裳道,“不过的确是要注意一点说句话勉中你别介意

    “参政请说”黄裳道

    “毕竟海运不比漕运和铁路,非是官有万一……”

    李承之对黄裳做了一个‘你明白的’眼神,没再说下去

    黄裳抿起嘴,脸稍稍变得有些阴沉

    大宋的海上运输线,是以章家为首尽管韩家的顺丰行也有很大份额,但章家哪一天有了不轨之心,立刻就能将南海上的海上运输线给彻底断掉

    韩冈和他手底下的雍秦商会,控制的是棉布、玻璃等工业产业,再有私心,也不会败坏天下而章惇控制的是运输,如果有了坏心

    如果拿人做比喻,韩冈手中的工业只是体内的骨骼,断了几根养好就好了,正常也要不了性命,可章惇控制的海运,是人体内的大血管,断了一根,或许就要命了

    李承之这么说,的确没错但这位参知政事恐怕猜不到,这句话,自己跟韩冈已经说过了

    “不过即使没那个万一”李承之开始缓和气氛,“运气不好,遇上一场台风,也能毁掉京师一个月的口粮”

    黄裳点头

    “所以”李承之笑着,眯起的双眼闪起锐利的目光,“勉中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黄裳眨了眨眼,一副茫然不明的表情

    “勉中,你就别瞒了”李承之摇头,“你的性子与玉昆相公相似,如果不是心中有了些念头,就不会开口,若不是有几分成算,也不会说给我这老头子听说吧,你想要老夫怎么帮你?”

    黄裳摇摇头,露出了一个还是瞒不过去的尴尬笑容,“只是心里一点想法,细处还没有,闭门造车而已一个,是开发湖广……”

    正说着,门口处忽然骚动起来,黄裳和李承之望过去,立刻站了起来

    韩冈和章惇两位宰相,正并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