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宰执天下 > 正文 第39章 帝都先温春常早(五)
    【第二更】

    看着儿子倔强的表情,韩冈也不免心疼

    韩钲虽不聪颖,在经义上也不出众,但胜在为人朴实,而且在格物上极用心,自幼被韩冈教导,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等自然科学方面的学识,不输给任何同龄人

    如果他能将分心在格物上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三经新义》上,以他能得到的教育条件,一榜进士就只需要一点运气多考两次,还是能考中一个进士

    自家的儿子,韩冈怎么忍心他受委屈?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哥你要考进士,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韩钲倔强的表情变了,眼神中尽是诧异

    韩冈微微笑了,“熙宁三年之前,为父就没想过能高中进士,西人怎么跟南方的士子比诗赋?但熙宁三年出了一件事,大哥,你知道是何事?”

    韩冈考校儿子,韩钲稍作思索,眼睛就亮了起来,“熙宁三年的殿试上,先帝改诗赋为策论,后又下诏自熙宁六年癸丑科开始,进士科改试辞赋为经义策问”

    朝野大事,官宦轶闻,他这种官宦人家的子弟有长辈教导,从来都比寒门出身的士人了解的要多得多,跟着现在的话题来,韩钲自是明白韩冈说的是哪一桩

    “爹爹,你是打算……”韩钲心中激荡之下连称呼都变了,话没说下去,两只眼珠子定定的瞪着父亲

    韩钲打小儿就没见过自家的父亲写过诗,也知道自家父亲在这方面连外祖父的脚底板都赶不上

    小时候就听父亲在与母亲聊天时亲口承认过,没有熙宗皇帝和外祖父改易进士科的考题,自家父亲根本就没指望能考上一个进士,甚至通过举试都难——即便是录取率极高的锁厅试也一样没指望

    眼下自己考进士也没指望,可要是自家父亲也能把考题改一改,改考自己熟悉的范围,那进士又岂在话下?

    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那要惹起士林间的公愤,可自家父亲主张气学几二十年,从制举开始,一步步的改变科举制度,如今举试和诸科都掺杂了许多气学内容,也就只剩礼部试和殿试,世人都在等着这最后一步,即便自己顺道沾了点光,谁也不会说他是为了让自己儿子考中进士而改变考制,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韩冈也正是这么说的:“也不是为了大哥你,是为了气学但大哥你从小就得授格物之学,到时候,你考中的几率自是要高过他人”

    这就是出身官宦人家的优势了小到早一步了解到考官的偏好,大到在试卷中埋下关节,寒门士子纵然明面上与官宦人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但暗地里,起步时还是要差上十几步——但这一点差距,相对于举试时的区别,已经足以让寒门士子感到满足了

    韩冈无意去为儿子作弊,考官的偏好则不须韩冈费心,但韩冈直接改了考纲,得益最大的人群中,自是不会少了他的儿子

    韩冈说着轻笑了起来,“你外祖父为了推广他的新学,硬是将考了几百年的诗赋给改了既然他能做初一,为父也能做十五”

    对韩冈的说法,韩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长辈之间斗气,做小辈的本就难以自处

    早年韩冈奔走于外,王旖几次带着全家寄寓在娘家,韩钲兄妹在王安石家中断断续续住了将近有两年的时间

    韩钲虽是庶子,可在王家,得到的待遇并不输给王旖生的老二和老五而且王安石对儿子横眉竖眼,对韩冈也多不苟言笑,可在韩家子女面前,他们的外祖父再和蔼不过,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一提起韩冈与王安石之间的纷争,小的还不晓事,大一点的如韩钲韩钟两兄弟也好,韩锳这个女儿也好,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保持沉默,多还要劝一劝韩冈

    韩冈知道韩钲为难,道,“扯得远了,你们外祖父的才学和功业,为父一直都是极佩服的如果不是有道统之争,如果不是最近这一桩糊涂事,为父也不会说半句闲话”

    韩钲一句话也不敢说看来外公把表妹越娘嫁给天子,的确是让自家父亲恼火至极

    韩冈也停了口,孩子面前总不方便说得太过分,“为父方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要告诉大哥你只要努力向学,一榜进士还是不难的”

    “是孩儿明白!”韩钲用力的点着头

    “可仅仅是不难而已,可不是说肯定能中天下才子成千上万,你大意一点,可就要被人挤下榜去”韩冈不放心的叮嘱儿子

    “大人放心,儿子必不堕大人之名”

    韩冈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突地神色一动,看向屋外

    一人通报后匆匆而入,先看了韩钲一眼,然后语气急促的对韩冈说道:“太后突发恶疾,王留后请相公速速入宫”

    韩钲脸色丕变,韩冈则不动声色,甚至都没起身

    “大人?”韩钲不解的问韩冈出了这么大的事,韩冈怎么都不动弹

    “你先回房休息去吧明天就要成亲了,要养足精神,不要晚睡”韩冈吩咐道

    “儿子知道了”

    韩钲起身,向韩冈行礼,心中的失落,却不免流露于外

    韩冈瞟了儿子一眼,想了一想,改口道:“在旁边站着听,不许多问”

    韩钲精神一振,连忙点头应道:“儿子知道”

    随即就站到了韩冈的身后

    “去准备车马”

    “去苏平章、章相公、张枢密府上探问”

    “去后面转告你们主母,不必担心”

    “告诉报信人,让他稍待”

    韩冈稳如泰山,招来一应亲从,一连串的吩咐下去与此同时,外面的急报也接二连三的传进他的书房中

    “相公,晨晖门开,有十余人骑马出宫,各自分头离开”

    “相公,甲五急报,太后暴病昏迷”

    “相公,政事堂遣人来报,禁中有异声,会通门有人出外,似有大变”

    “相公,辛十三来报,宫中有变”

    “相公,衣服来了”

    “就在后面换”

    韩冈转去书房里面更衣,又见有人来报

    “相公,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隔着一重帘,韩冈道,“让他们等着”

    “相公,太医局遣人来报,太后宫中遣人招值守御医入内”

    韩冈换好了一身公服,踱出里面,在书桌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翻了一下,“今天是安素之和雷简”他抬头对已经紧张得冒出汗来的儿子笑了一下,“安素之用针是一绝”

    韩钲紧绷着脸,点了点头,却记着韩冈的吩咐,不敢开口说话

    “相公,石信来报,宫中情况不对,请相公小心”

    石信这个名字韩钲很熟悉,出身就是韩府,是韩冈手底下出去的诸多武官之一他现在在京中领兵,但韩钲却不知具体的位置

    他看着自家的父亲,却见韩冈已经抽出了一副舆图,韩钲只一瞥,就看出来那是京城的地图

    韩冈站在地图前审视,又有一人奔走而来,“相公,天波门开,有两骑出宫,往芳林苑方向去了”

    韩钲听着心头就是一惊,‘这是哪一家?’

    芳林苑在治平元年之前,是一座皇家苑囿,但如今却只剩下地名在治平年间,改成了广亲北宅和睦亲北宅,是太祖、太宗、秦王所传诸宗室所居之所

    刺探宫闱四个字,放在朝臣身上就已经是大过,放在宗室身上,那就是居心叵测了

    但韩钲在韩冈的侧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连话也没说,只轻蔑的哼了一下,仿佛知道究竟是何人

    “相公,章相公遣人通报,宫中急报太后恶中,两更四刻将行”

    “回去告诉章子厚,我知道了,御道前会合”

    “相公,苏平章说知道了,宫中的人也到了,他将即刻入宫”

    “请转告平章,韩冈这边知道”

    “相公,御药院童管勾遣人走报,太后突然昏迷,福宁宫中似有异动,请相公早作准备”

    “嗯知道了”

    放在书房一角的座钟稳定的走着,分针划过了半个钟面,两刻钟的时间里,韩冈的书房中人来人往,所有的消息汇总在书房的主人手中,又转化成各种命令,传递了出去

    “好了,为父要入宫了”韩冈看了一眼座钟,对韩钲道,“感觉如何?”

    “大人”

    韩钲的嗓子仿佛被抽取了所有的水分,干哑低喑在见识到了韩冈处置太后暴疾一事的一幕幕,他没有与闻要事的兴奋,而是紧张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韩家这泼天的富贵,根基到底有多么脆弱宛如小舟航行在飓风隐现的汪洋之上,眼下只有暂时的平静,随时有倾覆的风险

    韩冈拍了拍韩钲的肩膀,示意儿子放松一点,“不用担心太后不会有大碍,明日应该还来得及回来主持大哥你的婚事”

    得到韩冈的提醒,韩钲这才想起来,他明天就要成亲了

    这事情如此不巧,太后竟然就在这时候突发恶疾

    韩冈轻推了儿子一把,“等大哥你考中进士后,这些事你也要操心了现在,还是先回去吧”

    韩钲唇角动了几下,心中的翻覆化作了一句,“大人一路小心”

    “放心”韩冈笑了笑

    韩钲离开了韩冈的书房,返回自己厢房道路上,还关注着府中的动静

    大约半刻钟之后,韩钲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前院也有了动静,云板响了三声,大门敞开,车马出行

    这个家的男主人,终于动身前往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