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朱厚熜放下酒杯,轻轻道,“换之时下,李青一张嘴,君臣跑断腿”
李青只是喝酒吃菜
“可以!”朱厚熜说
“嗯”李青停下动作,“辛苦是辛苦了点儿,不过回报足够大,不是吗?”
朱厚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而道:“此次出海,大致多久?”
“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李青说道,“主要还是得看佛郎机,大致……算上往返也不会超过两年”
闻言,朱厚熜的面色大为缓和,这个期限还能接受,再怎样,两年还是可以活的
“之后呢?”
“之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呗”李青无奈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正如这次事件,我要是能提前预料,也不会多跑这一趟了”
朱厚熜眸光暗淡,叹息道:“真是一日不得闲啊……”
朱翊钧不知皇爷爷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李先生,于是嘻嘻笑道:
“皇爷爷,臣会快快长大,早些独当一面,让您,也让李先生真正闲下来,到时候你们下下棋、喝小酒,好生享受生活……”
二人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朱厚熜温和道:“你有这个心,皇爷爷很欣慰,不过啊……长大不难,难的是独当一面,你面对的大明,将会比皇爷爷时的大明更难”
“那又如何,有何惧哉?”小家伙昂首挺胸,神气的不行
“哈哈……不愧是朕的孙子,这胸襟气魄……嗯,类朕”朱厚熜开怀大笑
对帝王来说,心气儿才是第一位
唯有一颗强大的心,才有资格做这大明的皇帝,才有可能做一个英主
连心气儿都没有,如何做一个圣主明君?
李青也赞了句:“就当如此,君王就当豪情壮志,而非畏手畏脚!”
“不错”朱厚熜轻叹道,“你父皇哪哪都好,就是心气儿不足,这点你别跟他学”
反正儿子也不在跟前,充当一下反面教材也没关系……
小家伙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干笑道:“皇爷爷、李先生,就不怕我自大自满?”
“只要不盲目的自信,只要清醒、理智、客观,自大自满又何妨?”
朱厚熜淡然道,“连想都不敢想,又有何出息?不敢想,如何敢做!?”
“好了,再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李青没好气的打住,道,“有志气当然是好事,可若只有志气一样成不了事”
“我知道”小东西认真道,“我知道还有许多东西要学,我会虚心学习,我会赶上你们,一定会”
“嗯,相信你不会让我和你皇爷爷失望”
李青予以肯定,继而看向朱厚熜,道,“战争具体啥时候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战争打响,海上贸易必定陷入停摆,必须要做好防范措施”
“这是自然!”
朱厚熜沉吟道,“此事我已想过,届时军队为主,厂卫为辅,从速组建一支军商复合舰队,好将战争带来的经济影响,尽可能的降到最低你可还有良策?”
李青:“囤货!”
“怎么说?”
“你的方法固然好,可却远远不能消化产能,如只如此,工商业依然会受到巨大冲击佛郎机是没可能威胁到大明安全,且战争不在大明国土进行,百姓也不会人心惶惶,可战争一起,商绅对经济的信心必将大打折扣,再加上货品的积压……定然会选择及时止损,从而关闭作坊……如此,定然严重影响经济,且进一步导致赋税缩减”
李青说道,“总之,绝不能让战争影响到生产!”
“你的意思是商绅产出多少,朝廷吃下多少,而且……”朱厚熜试探着说,“还要保障商绅有的赚?”
“不错!”
“这个……”朱厚熜皱起眉头,“这就有些难了啊”
小东西忍不住说:“皇爷爷,我能说两句吗?”
“说说看”
“如果说在大湾增设大湾卫、布政使,对其进行一定的扶持是在投资未来,那全面接收商绅的商品,就是看得见,摸得着,随时能变现的投资”朱翊钧不理解道,“臣以为,这算不上是财政开支,货币是财富,货物亦是财富,只是呈现的方式不同罢了”
“说的不错!”朱厚熜颔首,继而问道,“那么问题来了,海量的货物需要海量的货币,这个难题作何解?”
“朝廷不是有钱吗?”朱翊钧困惑道,“如今的财政压力,已然不存在了啊……”
朱厚熜好笑道:“你太理想化了”
“?”
“国帑目前的确积攒了大量的现银,可这些银子不能花,一旦花了,不仅没办法宽松的释放宝钞,且还会严重冲击银券的信用”
“呃……也是哈”朱翊钧悻悻点头,继而眼睛又是一亮,“皇爷爷,臣有一计”
“你是想说,朝廷可以海量印宝钞,再用宝钞购买商绅生产的货品对吧?”
小东西眼睛瞪得老大
“呵呵,天真!”
朱厚熜淡淡道,“如此朝廷当然可以接受,可商绅会接受吗,知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洪武、永乐两朝已然把大明宝钞的信用消耗光了,若非仁宣与民休息,正统、景泰、成化三朝的拼命挽回……如今的大明宝钞已然被淘汰了”
朱厚熜哼道:“一旦朝廷这样做,商绅们立马就能想到洪武永乐朝的‘盛况’,又哪里会做这赔本买卖?”
小家伙哑口无言,只好向李青求教:“先生有办法对吧?”
李青说道:“我跟你的办法一样”
“啊?”小东西再次看向皇爷爷
朱厚熜诧异道:“洪武永乐时期,宝钞购买力下降之严重你是清楚的,怎也如此天真?”
“不是天真,这是唯一的解法!”李青说
“这是朝廷的解法,可人家会配合吗?”朱厚熜嗤笑道,“你当商绅都是傻子啊,你当商绅不知道大明宝钞的历史?”
李青苦笑点头:“这些我当然知道,可只能如此”
“这些你跟我说没用,商绅认才有用”
“如果发行的是特别版的宝钞呢?”李青说道,“用于购买商绅商品的宝钞可以兑换银券,可以用作金融投资,如此一来,抵触心必定大大降低”
朱厚熜一怔,陷入沉思
朱翊钧奇怪道:“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发行银券呢?那样岂不是更能降低商绅的抵触心?”
“并不是这样的”李青耐心解释,“银券不能直接花,只是兑换银子的凭据,如直接以银券购买商品,那么富绅只能自掏腰包的垫资,等同于风险全部由商绅承担,而宝钞则不同,它是可以直接用于花销的,如此一来,风险便是商绅和百姓共同承担了,而且商绅得到的这些宝钞,还能换成银券,进而换成银子……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小家伙缓缓点头,由衷道,“还是李先生想的周到”
接着,小东西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摇头道:“不行不行,先生你这个法子有漏洞,容易被钻空子”
李青面露欣慰之色,鼓励道:“大胆说出来!”
“如此做,绝不是商绅与百姓共同承担风险,只会是百姓承担所有风险”朱翊钧小脸严肃,语气凝重道,“商绅肯定会在这个过程中,把宝钞全部置换成特别版的宝钞,结果只会是商绅的宝钞可以兑换银券,进而兑换银子,百姓的宝钞只是宝钞,宝钞购买力下降也将是百姓承担”
“哈哈……孺子可教也”
李青颔首道,“的确是这样”
“可这……能这样做吗?”
“可以!”朱厚熜吁了口气,道,“完全可以这样做”
小家伙惊愕
朱厚熜已然想通了其中关窍,轻笑道:“翊钧啊,我问你风险来源是谁?”
“是……是朝廷”
“这不就是了嘛,只要朝廷主动承担风险,百姓便没有风险”
“不是这样的,皇爷爷,真不是这样的”小家伙急道,“宝钞一旦在短时间海量释放出去,购买力必将下降,这是注定的,也是不可逆转的,在关外时李先生教过我……皇爷爷,这跟朝廷收到商绅的银子,再释放同等价值的宝钞不是一码事,收多少银子释放多少宝钞是为稳定货币供应可朝廷没收到银子就海量释放宝钞……不远的将来,宝钞购买力必当飞速下降”
“呵呵……看来你确实跟李青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也只是学会了,却还不会用”
“?”
“你没发现,你现在说的话,跟你刚才说的话,自相矛盾吗?”
“啊?”
“你刚才不是说,商绅会把现有的宝钞置换成特别版宝钞吗?”
“是啊”小家伙还是不理解
朱厚熜笑骂道:“你个聪明的糊涂蛋……商绅如此正是为了兑换银券,进而兑换成银子,既如此,还会把这特别版的宝钞花销出去吗?既然不会,货币便不会增多,不是吗?”
“啊?这……”
小家伙讷讷半晌,总算理通了这其中关联,随即又疑惑道,“既如此,释放宝钞不还是等于释放银券么,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李青呵呵笑道:“你这样理解是不对的,首先你要明白一点,不是所有的商绅都是腰缠万贯的大富,如直接释放银券,则必然会导致许多商绅资金周转不过来,从而影响生产,要知道,这些小商绅也是生产的一环,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我明白了”朱翊钧豁然开朗,“最终还是由大富商接盘,通过以宝钞置换宝钞的方式,达到货币供应维持稳定……”
顿了顿,“换言之,朝廷释放的是大富商手中宝钞,而朝廷承担了大富商的风险,百姓就没有了风险,还是等于朝廷承担了百姓的风险,对吧?”
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