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骑着那辆沾满黄泥的嘉陵摩托，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县委大院
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面的车棚里，他大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灰色的运动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洗手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扯过毛巾擦干，按下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
“让周主任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县委办主任周平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习惯性地拿着硬抄本和签字笔
“书记，您找我”周平微微欠身
刘清明在办公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嗓子“一会儿有批人要到清江省云岭乡来的你亲自带人去接一下，安顿在县委招待所吃住规格，按最高标准走”
周平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清江省？云岭乡？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全国的行政区划一个外省的乡镇？来县里考察？
就算两地是结对帮扶，撑死也就是个科级单位让堂堂县委办主任亲自去接，还要按最高标准安顿？这规格，通常是用来接待州委领导的
周平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个年轻书记有些小题大做但他是个老机关，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周平合上本子，转身出门
出了办公楼，周平叫上两个县委办的干事，溜达着走向大院门口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他紧了紧西装外套，站在门卫室旁点了一根烟
“主任，接谁啊？”一个干事凑上来问
“外省来的考察团”周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
干事一看主任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心里有了底，估计不是什么大领导
一根烟刚抽了一半
大院外的盘山公路上，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周平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下一秒，他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烟灰掉在皮鞋上
一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正稳稳地拐进县委大院的大门
车身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红黄相间的通行证——蜀都省委机关大院特别通行证
再看车牌，蜀O打头，数字极其靠前
周平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这车牌意味着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这是省委常委级别的备用专车！
“掐了！把烟掐了！”周平低吼一声，赶紧把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两个干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领
考斯特在大楼前的空地上停稳车门“嗤”的一声弹开
一个穿着平整白衬衫、留着寸头的司机率先跳下车他扫了周平一眼，眼神透着省委机关特有的傲气，随后转身，恭敬地站在车门旁
周平咽了口唾沫，赶紧迎上去，腰板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车上走下来十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身肌肉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的汉子腋下夹着真皮手包，眼神凌厉，带着一股刀口舔血的彪悍气
后面跟着十几个精壮的男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透着纪律性
最后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推着银色行李箱，气质干练
周平脑子嗡嗡作响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省委专车送下来的平头百姓？
“几位领导好，我是茂水县委办主任周平刘书记特意吩咐我在这里等候各位”周平堆起满脸笑容，双手递上名片
甘宗亮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他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周主任费心了我们是跟着刘书记干活的粗人，当不起领导”甘宗亮声音洪亮
周平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跟着刘书记干活的？省委专车送下来的干活人？
刘清明在这位县委办主任心里的形象，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背景，有点吓人了！
“哪里哪里，各位远道而来，快请招待所已经备好了”周平此时再不敢有半点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把甘宗亮和冯轻窈等人当成了活祖宗供起来
……
县委办公楼，三楼
刘清明正在翻看全县中小学的校舍分布图
门被敲响
他的民族秘书多吉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书记”多吉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那位中央巡视组的姚飞专员，又来了说要求见您”
刘清明翻图纸的手停顿了一下
贼心不死？
在县局办公室，省厅的红头文件已经把路堵死了
姚飞这个时候杀回马枪，不合常理
巡视组办案讲究雷厉风行，一击不中就该撤退，死缠烂打不是中纪委的作风
“一个人？”刘清明问
“对，一个人那个州纪委的谭主任没跟着”
刘清明眼神微动这就有点意思了
“请他进来”刘清明合上图纸，靠在椅背上
片刻后，多吉引着姚飞走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多吉很懂事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姚飞站在原地，没有了在县公安局时的冷硬和官威
然后，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刘清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书记”姚飞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重新认识一下姚飞，中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巡视专员”
刘清明依旧没伸手
姚飞也不尴尬，收回手，压低声音抛出了一句话
“是李主任让我过来的”
刘清明眼皮猛地一跳
“哪个李主任？”刘清明不动声色地问
“中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李海风”姚飞直视刘清明的眼睛，吐字清晰
刘清明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清江省工作时，那位行事作风一丝不苟、将自己救出生天的中年男人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姚飞面前伸出手
“李主任调到中纪委了？”刘清明问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离开部委，在发改委大杀四方的时候，李主任就调上来了”姚飞松开手，语气轻松了不少，“和林总一块儿♀cc”
刘清明心领神会
“姚专员，请坐”刘清明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刘清明递过去一根烟，姚飞摆摆手拒绝了
“之前在县局，我态度不好，你多包涵”刘清明端起茶杯，算是以茶代酒赔了个不是
“工作需要，我懂”姚飞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进入了正题“其实巡视组接到那封实名举报信的时候，李主任当时就看出了猫腻”
姚飞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金川州纪委的人连夜把材料递到巡视组程序上，既然有实名举报，又有地方纪委的初查材料，我们必须走这一趟”
“但李主任知道，你刚刚赴任茂水县东川集团背后的势力，是想借巡视组来对付你”
刘清明静静地听着
“所以，李主任派我下来”姚飞看着刘清明，“我本来的打算，是直接把程立伟带走保护起来”
刘清明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这步棋的精妙
如果程立伟留在茂水县，州纪委和东川集团一定会疯狂反扑但如果被中央巡视组带走去省城
那就等于把程立伟放进了最安全的保险箱
谁敢去中纪委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这看似是抓捕，实则是最高级别的保护！
“原来如此”刘清明点头，“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以为你们是来砸场子的，所以直接把省公安厅的免责结论砸了过去”
“你这一手，干得漂亮”姚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然你手里有省厅的红头文件，那带他走这一步就可以省了留在县里，他还能继续帮你干活”
姚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流程还是要走完的你明白吗？”
刘清明自己就是从纪委的“双规”里杀出来的，对这套程序再熟悉不过
“我明白”刘清明点头，“巡视组接到举报，不能空手而归需要什么手续，我来安排你们就在县招待所住下，该查的账目、该谈话的干部，县委全力配合”
“不仅要配合，还要大张旗鼓地配合”姚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工作要做到位，我们要让州里和省里那些人以为，巡视组正在死磕程立伟，正在查茂水县的问题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好一招瞒天过海”刘清明笑了
“另外，我还可以借着巡视的名义，帮你解决一些麻烦”姚飞压低声音，“东川集团在县里，肯定不止程立伟这一条线你把名单给我，我用巡视组的牌子，直接把人带走审查”
刘清明看着姚飞
这个冷面专员，只有李海风的形，没有他的骨
李海风是真正有原则的纪委干部
就算站队，也不会拿党纪做利益交换
这才是林峥看重他的原因
但此时，一个相对灵活的巡视专员
才是刘清明如今最需要的助力
从这一点来说，李海风已经在自己的原则范围内
给了刘清明最大的帮助
“那我就先替茂水县的百姓，谢谢姚专员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