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重重关上
谭云山眉头紧锁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夹克、脸色黝黑的年轻人
气势太盛,甚至压过了刚才陪同的那个老李
“你又是谁?”谭云山语气不善,带着上级纪委干部的那种审视
门外的老李急得不行,隔着门板大声喊:“谭主任,这是我们刘书记!”
刘书记
茂水县委书记,刘清明
州委常委级别,和州纪委书记陈长青平起平坐
谭云山浑身一震屁股像装了弹簧,猛地从真皮沙发上弹了起来
原本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局促
“刘……刘书记”谭云山干咳一声,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我是谭云山,州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
刘清明站在原地
目光冷冷地扫过谭云山悬在半空的手
没接
谭云山的手僵住,进退两难,只能悻悻地收回,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们来县里,为什么不按程序走?”刘清明声音不大,却透着森寒的冷意
谭云山勉强稳住阵脚,搬出说辞:“刘书记,我们要达成突然性有时候必须直截了当如果按部就班地汇报,给了嫌疑人充分的准备时间,他很可能会销毁证据,或者串供”
“荒唐”
刘清明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纪检部门不是公安机关,你们不是刑警你们的工作是代表组织审查干部在没有定性之前,他们是同志,不是敌人!如果不讲程序,纪检监察的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
刘清明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你们必须比所有人都讲规矩,才能代表规矩,明白吗?”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谭云山额头渗出细汗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领导指着鼻子教训,偏偏对方字字句句踩在体制的红线上,他根本无法反驳
“刘书记”谭云山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调查令,“我有我们陈书记的直接指令请您过目”
刘清明低头,只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你的意思是,你们陈书记让你不按程序来?”刘清明语气平淡,“上级纪委到县里办案,必须知会县委书记这是工作守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条款纪检工作不允许搞突然袭击”
刘清明指着门外:“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撤出公安局不要干扰这里的工作秩序有什么问题,去我的办公室谈”
话音一落,刘清明转身就走拉开门,大步迈出
根本不给谭云山任何辩解的机会
谭云山看着那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对方是州委常委,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这套程序他挑不出毛病
不光是气势上输了,组织程序上也没有占到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老李“请”的手势下,谭云山只能带着自己的手下,灰溜溜地跟下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县公安局距离县委大院有一公里远
刘清明没叫车就这么沿着街道往前走
谭云山只能跟在身侧
茂水县是贫困县,街上没什么人认识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
两人走在街头,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散步路人
“刘书记”谭云山打破沉默,“我听说,您在县里推行退赃,然后既往不咎?”
“干部违规,收了企业的礼金,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刘清明目视前方,步伐匀称,“但这不代表他们都被腐蚀,充当了保护伞如果严格按照规矩一刀切,这个县,没几个能用的干部了”
谭云山皱眉:“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如果都这么干,党纪国法还要不要?”
“当然要”刘清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让他们退赃,交代问题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犯错但没有造成重大过错的干部一个机会,这也是党的政策”
“但程立伟不是!”谭云山加重语气,“我们掌握的情况,他有很大的问题不仅仅是礼金!”
刘清明停下脚步路边是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万家在这个省横行了多少年?和多少干部有往来?”刘清明直视谭云山的眼睛,“我们县的王甫诚同志,收了万家六千块为什么?因为他不收,就会被打压,甚至生命受到威胁在那样的环境下,他只能犯错”
刘清明逼问:“那个时候,纪委在哪里?”
谭云山语塞
“我没收过万家的钱”谭云山硬着头皮反驳
“不可能”刘清明冷笑一声,“如果你真的没收,在这种形势下,你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保护伞盯上,排挤、边缘化二是你什么也做不到,一直碌碌无为你是哪一种?”
谭云山彻底无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刘清明说得都是事实,纪委在过去几年里毫无建树
根本无法反驳
刘清明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你们现在过来,不是为了查贪腐”刘清明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冷硬,“只是想搞政治斗争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
谭云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要解释我要你回去告诉你的上级”刘清明停在县委大院的门口,转身,“我绝对支持纪委的工作但前提是,纪委本身要足够纯粹想搞政治斗争,我奉陪一切,等过了常委会,形成决议再说”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强硬
谭云山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刘书记,你这么保护一个问题干部,会出事的”
“我为我的行为负责”刘清明下达逐客令,“现在,请你和你的人离开茂水县”
谭云山深深地看了刘清明一眼
“好,我可以走话我也会带到”谭云山站直身体,语气强硬了几分,“但我也会把您今天的行为,完完整整地汇报给组织”
“那是你的权力”刘清明不为所动
谭云山不再废话,带着手下登上自己带来的一辆普桑
扬长而去
车辆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
刘清明站在县委大院门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没有动
州纪委这次直接插手,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徐朗的反扑极其凌厉
程立伟身上肯定有大问题,县长解若文之前就暗示过
但现在,程立伟不能动
他是茂水县第一个主动退赃的干部,是刘清明立起来的标杆
正因为他的带头,县里的干部才敢争相去纪委交代问题
如果程立伟被抓,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受到沉重打击
这才是对方出招的目地
刘清明必须履行承诺,保下他
为此,他不惜与州纪委撕破脸但这只是扬汤止沸,接下来如何在常委会上应对陈长青和徐朗的发难,才是真正的考验
保下程立伟,需要付出极大的政治代价
他必须要想到一个合适的办法
“刘书记”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刘清明回过头
程立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眼眶通红,制服上的褶皱在风中微微发抖
“你怎么没走?”刘清明问
“我想看看”程立伟喉结滚动,“您是不是真的为我撑腰”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程立伟眼底泛着水光,“为了我,您不惜和州纪委翻脸我都看到了”
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出事后把下属推出去顶雷的领导像刘清明这样,敢于把整个身家性命压上,硬扛上级部门的,绝无仅有
“那就好”刘清明语气平静,“所以,不要有顾虑去做我吩咐的事做好了,我保你到底”
程立伟猛地摇了摇头
“刘书记,我不能这么做”程立伟声音哽咽,双拳死死攥紧,“我愿意跟他们走我交出所有的赃款,如实交代所有问题我不让您为难!”
“胡闹!”
刘清明厉喝一声
程立伟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你现在去交代,等于承认你之前是在欺骗组织!不但你要完,我也要跟着你担责!”刘清明目光严厉地盯着他,“听我的你什么也不要做回去好好工作,带人把全县的中小学校舍工程盯死别的,交给我”
程立伟眼泪终于绷不住,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
“刘书记,我对不起你……”
“哭什么!”刘清明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别跟个娘们似的,去吧一切有我”
程立伟用力吸了吸鼻子,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然后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步履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清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并不想包庇一个贪腐分子,但为了两年后的大灾,他必须这么做
只是,这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
徐朗,会就这么算了吗?
刘清明抬起头,看向州委所在的方向
天空的云层越压越低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