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万全、望云舒与张奕三人拖着近乎虚脱的身躯,踉跄着冲出密林,踏入那被柔和光幕笼罩的安全区时,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张万全和望云舒都忍不住微微弯腰,喘息起来。张奕虽然稍好,但额角的汗水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显露出他消耗不小。</p>
“哥!望师姐!你们可算出来了!”一直焦急等在谷口的飞过海眼尖,立刻带着几个相熟的少年迎了上来,赶忙扶住看似快要站不稳的兄长和张奕。当他看到张奕时,明显愣了一下。</p>
“小海,我们没事。”张万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稳,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视着安全区内的人群。</p>
果然,不远处的徐波正“恰好”望了过来,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快步走近:“张师兄,望师妹,你们这是……方才谷内似乎颇为喧闹,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没受伤吧?”他言语温和,目光在张万全和望云舒身上细细打量,仿佛真心担忧。</p>
张万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有劳徐师弟挂心,小麻烦而已,并未受伤。”他刻意避重就轻,既全了场面,也不愿在此地与徐波多做无谓的纠缠。</p>
徐波目光微闪,似乎对张万全的“识趣”颇为满意,随即又转向望云舒,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望师妹想必受惊了。这五行谷试炼本就凶险,若是独自寻个安稳处采集澜石,或许更为稳妥,跟在……咳,我是说,女孩子家,实在不必受这般奔波之苦。”话语中的挑拨之意,若隐若现。</p>
望云舒闻言,抬起清澈的眼眸,对着徐波浅浅一笑,笑容依旧温柔,话语却柔中带刚:“徐师兄有心了。云舒虽力微,却也懂得同门互助、共渡难关的道理。与万全师兄、张奕师兄同行,虽偶有惊险,但同心协力之下,反倒觉得这试炼更有意义,何来受苦之说?”</p>
徐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正想再说什么,飞过海却一个箭步插到他和望云舒之间,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指着徐波大声道:“喂!徐波!你少在这里假好心!刚才在金澜石矿洞那边,你不是还想趁我俩受伤抢我们的石头?要不是我哥机灵,是不是就被你得了手了?”</p>
这突如其来的当众指控,声音响亮,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徐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想到飞过海会如此不顾场合地直接撕破脸。</p>
“飞师弟!你可不要胡言乱语!”徐波强压着怒意,厉声喝道,眼神却有些闪烁,“我当时只是……只是与你和张师兄商议合作之事!”</p>
“合作?你就是想强抢!”飞过海得理不饶人。</p>
眼见围观者越来越多,且议论声渐起,徐波心知不能再纠缠下去。他狠狠瞪了飞过海一眼,又深深看了张万全一下,随即对着周围拱了拱手,强笑道:“看来飞师弟对我有些误会,此地不便多言,徐某先行告退,日后自有分说。”说完,便带着一丝狼狈,匆匆转身挤出了人群。</p>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p>
张万全这才有机会,正式向飞过海介绍了张奕。飞过海虽然对徐波怒气冲冲,但对这位与兄长共患难的张奕却颇为热情。</p>
张奕对飞过海的直率性子似乎也并不反感,只是简单点头致意后,便压低声音对张万全道:“张兄,这位徐师弟,心思缜密,手段……也不拘一格,今日虽暂时退去,但看他临走时的眼神,恐非易于之辈,日后在院内,还需多加留意。”</p>
张万全凝重地点了点头:“张兄所言极是,我记下了。”望云舒和飞过海也纷纷表示赞同。</p>
又过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当日头西斜,将五行谷镀上一层金边时,一阵悠扬的钟声响彻山谷,宣告此次试炼正式结束。</p>
于清溪师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前方的高台之上,她目光扫过台下神态各异的一百二十二名少年,声音清晰传开:</p>
“试炼结束。经统计,此次共有一百二十二人参与试炼,其中,九十七人成功取得共鸣石。”</p>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或因成功而喜悦,或因失败而沮丧的面孔,继续解释道:“或许有人疑惑,澜石数量是否有限?我在此说明,五行谷内的机缘并非固定。获取澜石的方式多种多样——或凭自身天赋通过试炼考验,或于山谷隐秘处寻得天然原石,或触发特定事件得其馈赠,亦或……”她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人群,“凭借实力与智谋,从他人手中获取。”</p>
“在此谷内,只要不伤及性命,一切竞争,包括威逼、利诱、智取,皆被视为修术之路上可能遭遇的情境,亦是尔等需要面对与适应的能力。”这番话,算是为试炼中的争夺定下了基调。</p>
随即,她的语气转为温和,看向那二十五名空手而归的少年:“未曾取得澜石的弟子,也无需气馁。经我等观察,你等之中,有人将到手机缘让予同伴;有人直至最后一刻,仍在坚持破解谜题,心志可嘉;亦有人虽力战不敌,被夺去澜石,却也展现了不屈的战意。这些,同样是我五行院所看重的品质。”</p>
最后,于清溪朗声道:“接下来,将根据大家在试炼中的表现,公布个人实战特质之初评。此评级将结合心性、悟性、技巧三者综合判定。最终名次,待与其他四殿的考核结果汇总后,统一排定。”</p>
于清溪宣布完评级事宜后,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这群历经考验的少年,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试炼已毕,诸位辛苦了。今晚请回到各自住处好生休整,明早从北门外集合,一同出发前往五行院启灵院。”</p>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即将启程的兴奋。</p>
张万全与飞过海同张奕、望云舒简单告别,约定明日北门外再见。</p>
两人环顾四周,一同从龙山村出来的几个伙伴,此刻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还留在此地,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决心。</p>
离开双星殿后,兄弟二人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先去市集,用身上所剩不多的盘缠,仔细挑选了两匹厚实的棉布、一小袋精米,最后,飞过海在一个卖孩童玩物的小摊前驻足,精心挑选了一个绘着吉祥图案、响声清脆的拨浪鼓。</p>
他们带着这些东西,找到了在梁城做小生意的二叔,将东西仔细包好,郑重托付。“二叔,麻烦您下次回村,把这些带给我爹娘。布给他们做身衣裳,米给家里添补一下,这拨浪鼓……是给丫蛋的。”张万全语气恳切。</p>
二叔看着眼前这两个忽然成熟了不少的少年,欣慰地点点头:“放心吧孩子,东西一定带到。你们在五行院好好学本事,家里不用担心!”</p>
回到简陋的客栈房间,已是夜幕低垂。油灯下,张万全铺开信纸,飞过海在一旁研磨。</p>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张万全提笔,字迹端正而认真。</p>
在信中,他略去了测试时的惊险、试炼中的栽赃,只将过程轻描淡写地称为“略有波折”。他详细描述了五行院的宏大,于清溪师姐的亲切指导,着重写了他们结识的新朋友——沉稳睿智的张奕,温柔善良的望云舒。他告诉父母,他和飞过海都成功通过了试炼,即将前往启灵院开始真正的修行,让二老不必挂心。</p>
“……儿与海弟一切安好,所遇皆良师益友,收获颇多。父母养育之恩,时刻不敢忘怀。明日便将启程前往雍州五行院,待安顿妥当,修行步入正轨后,再修书禀告详情。万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儿等为念。”</p>
笔尖在此停顿,张万全抬起头,与飞过海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家的思念,以及一份坚定。</p>
他深吸一口气,在信末郑重落下最后几字:</p>
“儿万全、过海敬上</p>
于梁城夜”</p>
信纸被轻轻折好,装入信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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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梁城徐家宅邸深处,一间仅靠几盏铜灯照明的密室内。</p>
徐波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角一道裂口仍在缓缓渗血,猩红的痕迹划过苍白的脸颊,没入早已被冷汗和血渍浸透的衣领。他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的锦缎外衫已经破破烂烂,褴褛的布条下是纵横交错、高高肿起的青紫鞭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狰狞可怖。</p>
他面前,徐家的家主徐天雄负手而立。烛火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他手中把玩着一根暗沉无光的藤杖,杖尖偶尔滴落一滴浑浊的血液,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声。</p>
“一颗金澜石。”</p>
徐天雄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徐波的耳膜。</p>
“耗费家族这么多钱物,疏通关节的人情不算……这便是你徐家三公子在试炼中交出的全部答卷?”</p>
徐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p>
“家族资源,不是无穷无尽的。”徐天雄缓缓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们应该投注在能看见回报的地方。你的长兄徐涛在上月传回的家书中提及,他已得到铁玄长老的青睐。”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p>
“你的二哥、三姐也都在妙理学会和真元宫中崭露头角,前途不可限量。”徐天雄停下脚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失望。“他们都在为徐家添砖加瓦,让"梁州徐家"这四个字,在贵人耳中更重一分。”</p>
“而你,”徐天雄的声音陡然转厉,“在这初定名次的重要时机,非但未能脱颖而出,竟连几个无根无底的乡野村夫都压服不了!反被当众折辱,颜面扫地!你可知,你丢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我徐家的脸!消息传回,你二叔公在族会上拍了桌子,质问老夫教子无方,耗费族产却养出一个废物!”</p>
“废物”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波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额角鲜血的猩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通红,却死死憋着,不让那耻辱的液体流下来。</p>
他挣扎着,以额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嘶哑破碎,却极力想维持平稳:“父……父亲息怒……今日……今日是您寿辰……莫要为不肖子气坏了身子……孩儿……孩儿知错了……日后定当……定当加倍努力,绝不……再让父亲失望……”</p>
他说的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刀片。背上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想用这卑微到极致的姿态,平息父亲的怒火,换取一丝……哪怕一丝的缓和。</p>
“寿辰?”徐天雄嗤笑一声,“我徐天雄的寿辰,靠的是徐家基业稳固,靠的是子弟争气,名扬四方!而不是靠一个在只能捡回一块破石头的儿子!”</p>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藤杖已然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不再是之前的抽打,而是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抡在徐波早已伤痕累累的肩背上!</p>
“啪——!!!”</p>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p>
“呃啊——!”徐波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嚎,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完全趴下。喉咙一甜,一口血沫涌了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嘴角却已溢出一缕鲜红。</p>
“加倍努力?你拿什么努力?!”徐天雄的声音因怒意而拔高,在密闭的室内回荡,“单灵根!金系单灵根!别说是在五行院那等天才云集之地,就是在这徐家同辈中,你这资质算得了什么?!”</p>
他用力将藤杖掷于一旁,发出“哐啷”巨响,仿佛扔掉的是一件垃圾。</p>
“家族的未来,需要的是能披荆斩棘的利刃,是能光耀门楣的明珠!而不是一颗黯淡无光的顽石!”徐天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再看看你以后的同门,双灵根还有三灵根,还有大能之体和先天五行体!……再看看你!单灵根!平庸!废物!”</p>
徐波趴在地上,身体因疼痛和极致的羞辱而微微痉挛,脸上已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强行忍回的泪。他不再试图辩解,不再试图讨好,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间。</p>
随着“砰”的一声,密室重归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