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飞过海,请上台。”</p>
清朗的声音从高台落下,前一刻还在与张万全说笑的飞过海,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如冬日的冰水,从脚底漫上心头,激得他指尖发凉。</p>
“阿海,打起精神!给咱龙山村长长脸!”同来的伙伴们围拢过来,拳头轻轻撞在他肩头,眼里都是热切的期待。人群自发分开,让出一条通向高台的石阶小路——那小路此刻在飞过海眼中,竟如登天梯般漫长。</p>
“海!”张万全有力的手掌按在他后颈,温度透过衣领传来。“别怕!”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进他心里,“心里一怯,气势就先输了一半。挺直腰板,大大方方走上去!”</p>
飞过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迈开脚步。</p>
从台下到台上的这三十七级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琴键上。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超凡的修术之途,还是平凡的尘世一生?昨天离家的时候,他站在村口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可此时此刻,在这五行院的双星殿中,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渴望却是真实的——他真想留下,真想闯出名堂,真想有一天能挺着胸膛回村,让爹娘和全村老少都指着他说:“瞧,那是咱们龙山走出来的大人物!”</p>
杂念如潮水般退去。飞过海在最后一级石阶前站定,闭目凝神一息,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亮。他挺起尚显单薄的胸膛,昂首踏上高台。</p>
阳光透过大殿穹顶倾泻而下,将五件悬浮的神物映照得流光溢彩。飞过海的耳膜有些鼓噪,连于清溪那惯常温柔的指引,听在耳中也如擂鼓般“咚咚”撞击着脑海。</p>
“是要我……触摸它吗?”飞过海深深吸气,过度的紧张让他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他赶紧咬了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让神志清醒了几分,竭力让自己进入那种专注的状态——就像小时候在河边钓鱼,只有心静如水,才能感知水下最细微的动静。</p>
“将手放在这块流光秘银上,以你的精神去感知它。”于清溪的语调已透出些许不耐。她已主持过两届选拔测试,紧张的少年见过不少,但紧张到这般手足无措、眼神发直的,确实不多见。</p>
飞过海吞咽了下,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触及矿石表面的刹那——</p>
“锵——!”</p>
一阵金石交鸣的锐响直冲脑海!紧接着是万千兵器相撞的铿锵之声,如沙场战歌,激昂澎湃,不断鼓舞着他的意志。那声音里没有杀伐的戾气,反倒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凛然正气。</p>
“阿海!好样的!”台下传来张万全激动到变了调的欢呼。他再也顾不得此地的庄严肃穆,跳着脚挥手。</p>
飞过海低头看去,掌心下的流光秘银正回应着他的精神感应。那原本坚硬的银灰色矿石,竟化作无数细碎的晶尘,如星河般流转盘旋。他心念微动,晶尘便随着他的念想进行变换着外形。</p>
这……这是成了?飞过海恍如梦中,他抬头望向于清溪,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期待。</p>
“恭喜小友觉醒金灵根。”于清溪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她微微颔首,“看你操控形态如此得心应手,灵力亲和极佳,将来在攻伐术法上必定前途无量。”</p>
太好了!真的成了!飞过海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终于能留在五行院了!爹娘知道该多高兴——</p>
就在他几乎要咧嘴笑出声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如风中蛛丝,飘进耳际。</p>
“来……来……”</p>
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来自时光尽头。它不是在呼唤名字,而是在……召唤共鸣。</p>
飞过海怔了怔,视线本能地掠过台上另外四件神物。扶桑枝青翠欲滴,无定寒泉静水流深,涅槃余烬……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只古朴的陶瓮上。</p>
瓮中黑色灰烬深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p>
没错,那呼唤正是源于此处。</p>
“小友若觉精神尚可,不妨再试试其他神物。”于清溪看出他的迟疑,温声提议。</p>
飞过海点头致谢,深吸一口气,走到陶瓮前。他双手轻抚瓮身两侧粗糙的陶土,闭目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那片黑暗之中。</p>
热。</p>
起初只是温煦,如同冬日坐在这火炕上。但很快,那温度开始攀升,如野火燎原。周遭空气变得焦灼,鼻腔里充斥着火焰爆裂的噼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尽数焚毁,烧成一片绝对的空无。</p>
这就是火系术法吗?如此霸烈,如此纯粹!飞过海心潮澎湃,几乎要沉醉在这毁灭性的力量美感中——</p>
“呃——!”</p>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然扼住咽喉!</p>
就在精神即将涣散的刹那,求生本能让他拼死睁开双眼。</p>
他已不在这双星殿中。</p>
天空是污浊的血红色,火雨如瀑倾泻,熔岩如巨兽的脉搏在地表奔流。灼热狂风裹挟着灰烬与血腥,无情撕扯着他的皮肤。目光所及,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赤红魔物在废墟间爬行,更有直立行走、头生弯角的山羊状怪物,它们獠牙滴涎,正撕咬着什么东西。凄厉的惨叫与猖狂的狞笑交织成令人发疯的乐章。</p>
“哈罗德——!”一声震天怒吼几乎将飞过海的魂魄震散。</p>
他被一只布满黑鳞、沾满粘稠鲜血的巨手掐着脖子提起。双脚悬空,徒劳踢蹬。他拼命挣扎,想让那铁钳般的手指松开分毫,却全是徒劳。</p>
巨手的主人将他拎到面前。</p>
飞过海被迫对上那双眼睛——那是一对燃烧着熔岩般怒火的竖瞳,非人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扭曲恐惧的脸。</p>
仅仅一瞬,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便失禁尿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带来加倍的耻辱与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被割了喉的鸡。</p>
“主人的计划正在推进!”可怖的怪物仍在咆哮,声浪震得飞过海耳膜渗血。它背后那柄门板似的巨刃上,沾满了不知是什么活物的血液。“你必须做好打开传送门的所有准备!”</p>
“饶……饶了我……”飞过海彻底被恐惧吞噬,不再顾及任何尊严,用尽最后气力挤出哀鸣,“我不想死……求求你……”</p>
“滚回你的世界去吧!”怪物咧开满是獠牙的巨口,腥臭热气喷在他脸上,“等待我们的降临!”</p>
巨臂一挥,飞过海如破布般被掷向虚空。</p>
他紧闭双眼,颈间的窒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急剧下坠的失重。风声越来越尖利,如同无数疯女人在他耳畔歇斯底里地尖叫。就在他以为耳膜即将被撕裂、身体即将摔成肉泥时——</p>
一切戛然而止。</p>
一股清凉的空气包裹而来。</p>
飞过海仍不敢睁眼。他怕这是那怪物的骗局,怕睁眼的瞬间就看到悬在头顶的巨刃,怕自己的血液也成为那巨剑上的一抹“色彩”。</p>
“飞过海,你还好吗?”温柔的关切声在极近处响起。</p>
他睫毛剧烈颤抖,缓缓掀开一线。</p>
于清溪正俯身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担忧。张万全半跪在旁边,一手牢牢扶着他颤抖的肩膀。而另一侧,还站着一位身着玄黑长衫的长者——那人面容清癯,最奇异的是他的一只眼睛呈现出深邃的湛蓝色,如同封冻的深海,正静静注视着他。</p>
飞过海没有立即起身。他急切地确认两件事。</p>
他抬头看向那只陶瓮。瓮中黑色的火苗正渐渐熄灭,最后一点暗红隐没,只剩青烟袅袅,消散在大殿高阔的梁柱间。</p>
他低头看向盖在腿上的深蓝短衫——那是哥哥张万全的外衣。迟来的、湿冷的触感贴在大腿上,提醒着他刚才不堪的失态。</p>
看来,那一切……都是真实的。</p>
飞过海的脸瞬间涨红,羞耻、后怕、茫然混作一团,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或者脚下石板突然裂开,把他吞进去。</p>
“没事了,台下的人看不见。”张万全用身体挡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手臂却稳如磐石。</p>
“小辈莫怕。”那位独目湛蓝的长者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如泉水,“依你的悟性天赋,许是偶然与火海修罗通了神识,此乃机缘,亦是考验。无妨,来日方长,慢慢适应便好。”</p>
“这位是五行院火院新任客座长老,李萧明大师。”于清溪连忙介绍,语气恭敬,“刚才就是大师察觉你神识异常,及时施术将你拉了回来。还不快拜谢?”</p>
飞过海眼眶一热。他急忙挣开张万全的搀扶,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向李萧明叩了三个头。“多、多谢大师救命之恩!”</p>
张万全一边由衷欣喜弟弟得遇贵人,一边仍不忘侧身挡着,将那狼狈痕迹严严实实掩在自己身影之后。</p>
高台之下,人群低声议论着“双灵根天才”的诞生,无人知晓那少年在觉醒的火光中,看见了怎样的血色地狱。</p>
而飞过海在哥哥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腿根湿冷,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他望向大殿之外晴朗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p>
这条修行路,远比他想象中更接近深渊。</p>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结局终归圆满。金与火的双重天赋,已为他叩开了五行院最深处的大门。至于那场血色幻觉……飞过海用力甩了甩头,将它暂时压下心底。</p>
飞过海被扶到一旁休息,张万全始终相伴左右。连望云舒也过来温言安慰,令张万全喜出望外。随着几人轻声交谈,飞过海激荡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p>
之后又有十几人参加了测试,眼看还没叫到自己,张万全也索性坐了下来,与望云舒聊了起来。</p>
“原来你们是兄弟,怪不得这样亲密。”没了在台上的拘谨,望云舒也是回归到了少女的状态。</p>
“那是自然,出门在外长兄如父,如今测出我弟弟是双灵根,我更要在一会的测试中拿出真本事来,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他。”张万全也是聊得尽兴了,总想着表现出自己成熟可靠的一面。</p>
“打扰几位了。”几人正聊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男声,飞过海侧头一看,正是之前在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富家公子。</p>
“在下徐波,恭喜望姑娘、飞兄弟觉醒双灵根,真是天赋异禀。”徐波拱手作礼,目光含笑扫过望云舒与飞过海,却仍似不经意地将一旁的张万全略过。“日后同在五行院修行,还请二位多关照。家父常言,修行之道,天赋、资源、人脉,缺一不可。启灵院纪四海院长是家父故交,兄长徐澜亦在主院修行。二位若有需要,随时可找我。”</p>
他说得自然,顺势在望云舒身旁的空位坐下,继续与她低声交谈,侧影恰好将张万全隔在了视线之外。</p>
张万全看在眼里,眉头微皱。那徐波与望云舒坐得近,言笑晏晏,还如此刻意无视自己,心头那股被刻意忽视的憋闷越来越清晰。</p>
就在这时,徐波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张万全脸上。他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像是刚发现什么似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然:“这位兄台……”</p>
他稍作停顿,视线停在张万全微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上,笑意更深了些:</p>
“可是因我方才未与兄台见礼,心中不快?”徐波声音温和,话里的意思却直白得近乎锐利,“还请见谅。并非有意怠慢,只是……”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按照惯例,总得等兄台登台测罢灵根,知晓了资质归属,彼此这"同门"之名才算落定。届时再叙谊论交,岂不更妥当?此刻若贸然深谈,万一……呵呵,倒显得我徐波轻浮了。”</p>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根软刺,轻轻巧巧地扎进了张万全最在意的地方——你还没测,有没有资格与我论交,还是两说。</p>
飞过海听到这边话音不对,疑惑地转过头来:“哥?”</p>
张万全脸色有些发僵,一口气堵在胸口。徐波这番话直接挑明他那点隐晦的不快,反而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觉得脸上隐隐发热。</p>
恰在此时,台上传来清亮一声:</p>
“下一位,张万全,请上台!”</p>
张万全深吸一口气,转身前看了徐波一眼,又望了望安静坐在一旁的望云舒,终是挤出硬邦邦一句:</p>
“各位稍候,我去去便回。”</p>
他话说得短,脚步也又快又沉,像是要把石板踩出印子来。</p>
“若是准备好了,就自行开始吧。”于清溪说道。</p>
张万全点头示意,随即闭上了双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