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周艳红瘫软地靠在墙角,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她的呼吸比刚才有力多了,但下半身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那个小女孩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几分钟前还躺在那儿、嘴角挂着血线、瞳孔涣散的样子
李秀梅被安置在客厅的破旧沙发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她已经彻底疯了
卓异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那个青年
王死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他,身形笔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卓仙长”王死开口,语气淡漠:“李秀梅的精神状态,需要专业机构介入”
卓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对他说话
他连忙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是,死亡天道大人我这就安排松海市第三精神病院接收,那边有特殊病房,专门处理这类……”
“不用和我说这些”王死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我只是提醒具体怎么做,卓仙长自己看着安排就是了”
“是……”卓异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不敢再多嘴,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人
尽管不是第一次与天道化身接触,但卓异还是忍不住冷汗直流
毕竟眼前的天道化身,那是超越修士理解范畴的存在
他们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地规则具现化后的产物
王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卧室里
那个小女孩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歪着头看着他
五六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残留着淤青的痕迹
“叔叔”她开口,声音细细的,有点沙哑
王死没说话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床上爬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受伤后试探着走出洞穴的小兽
走到王死面前,她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叔叔,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王死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小女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刚才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
洛星河用一道血色灵光击穿她的眉心,夺走她的生命,只是为了让她母亲产生更深的恨意
而她活过来之后,第一个问题居然表达对自己的感谢
王死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在小女孩的眉心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没入小女孩体内
小女孩眨眨眼,感觉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遍全身
那些淤青的地方不疼了,那些伤疤开始发痒,然后痒意消失,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伤好了”王死收回手,语气依然淡漠:“以后,你不必再害怕了”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冲王死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王死看到她的眼睛变得雪亮,像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谢谢叔叔”小女孩说
王死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客厅,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卓仙长”
卓异正打完电话,闻言立刻上前:“在”
“这个孩子,很不错”王死顿了顿:“安排人收养背景干净,心地善良的那种”
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谁会不疼爱呢?即便是死亡天道,在看到小女孩的遭遇后难免也会产生一股想要帮助她的冲动
而听到了死亡天道的要求后的卓异,明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显然,卓异对死亡天道的柔情感到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像这样高高在上的天道化身,不该会对一个人类的未来有过多的参与,就连死亡天道本身被派到这里,也只是为了与自己一起执行王令的善后工作而已
但现在卓异发现了这些高高在上的天道的另一面……
……
凌晨三点左右,松海市第三精神病院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从车上抬下一副担架
李秀梅躺在担架上,她的女儿已经被卓异安置好,暂时收养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内,伙食、心理治疗都不会少,而且在这家医院内也有很多其他小朋友陪她一起玩耍,在卓异看来,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而此刻的李秀梅,则是躺在担架上被白衣天使们运输进精神病院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夜空,嘴里的碎碎念就没有停下来过:“囡囡……妈妈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护士推着她往急诊室里走,声音轻柔地安抚:“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带你去见囡囡,你先躺好……”
卓异站在车边,目送担架消失在急诊楼里
他身后,几名警局的工作人员站在他身后
“卓署长,笔录怎么做?”
卓异转头看他:“什么笔录?”
为首的警队队长愣了一下:“这……刑事案件啊周艳红重伤,李秀梅精神失常……”
“没有刑事案件”卓异打断他:“不过要追究周艳红的虐待儿童罪”
中年男人又是一愣
卓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白了吗?”
言尽于此,警队队长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明白了卓总署,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孺子可教也”卓异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固定好证据,今晚辛苦了”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转身离开
卓异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备注为“师父”的号码:
【处理好了?】
卓异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是李秀梅已送医,周艳红重伤残疾,小女孩安排妥当死亡天道大人亲自出手,救回两条命】
【好】
王令回复,依旧言简意赅
卓异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明白
师父明明可以一巴掌拍死洛星河,为什么不拍?
但他并不想多问,因为凭借自己对王令的了解,他觉得王令此举多半是在为后续布局
而且,既然能让死亡天道的化身亲自下场善后,就说明这件事,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这个做徒弟的,只需要做好师父交代的事就够了
……
凌晨三点二十分,南溪区某条偏僻的街道
薄荷绿的老款富康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运转,空调出风口吹出温热的暖风
洛星河靠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从真仙后期到仙尊中期,只用了一刻钟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还不是终点
只要恨意足够多,他可以一直往上冲
仙圣、道仙、道尊……
甚至传说中的祖境
洛星河睁开眼,紫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鳞片已经完全褪去,恢复成正常的皮肤
但他知道,那些鳞片还在,只是藏起来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召唤出来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掌心凝聚,而后迅速压缩,最后变成一个宛若小型黑洞的黑色光点
那光点只有芝麻大小,但里面蕴含的能量,足以把整条街夷为平地
仙尊中期,全力一击的威力
洛星河盯着那个光点,嘴角慢慢勾起
然后他松开手,让光点消散
不急
白梓敬说得对,现在去找王令,是送死
但他可以等
等自己吃得够多,强到足以和王令平起平坐的那天
到时候……
洛星河收回思绪,从手套箱里摸出那部屏幕发黄的旧手机,戳开接单软件
屏幕上跳出一排订单
他随便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东城派出所门口接,到京门西站乘客一人,行李多,师傅帮忙搭把手备注:刚调解完,人有点懵,师傅多担待】
洛星河盯着“刚调解完”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
调解
这个点从派出所出来的调解,能是什么好事?
他把烟叼进嘴里,立刻开车前往目的地
刚把车子挺稳没多久,后视镜里,两个人影从派出所里走出来
洛星河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人是个女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披着一件男式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肿着,走路还有点飘
她身后跟着个穿制服的民警,帮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洛星河推开车门下去,迎上去接过蛇皮袋
“师傅,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麻烦你”民警歉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两口子打架,男的喝了酒动了手,女的半夜跑出来的行李就这些,你帮忙送到京门西站,她回家找她妈妈”
洛星河点点头,把蛇皮袋塞进后备箱
女人已经自己拉开后门坐进去了,缩在座椅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洛星河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开出两条街,他才从后视镜里往后瞥了一眼
女人缩在那儿,把头埋在羽绒服的领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洛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七八分钟
然后,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声
洛星河没回头,只是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抽泣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洛星河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女人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想了想,从手套箱里摸出那包纸巾,反手递到后座
“擦擦”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洛星河递过来的纸巾,犹豫了两秒,最终接了过去
“谢……谢谢”
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洛星河没说话,继续开车
又过了几分钟,抽噎声渐渐平息了
女人靠在后座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星河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紫色的竖瞳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看到了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一团将散未散的乌云,在她周身缓缓流动
洛星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种浓到快要溢出来的恨意,让他的食欲一下子就被顶上来了
这个恨的浓度,比李秀梅差一点,但也差不太多了
如果他能把这个女人的恨吃掉……
“师傅”
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星河回过神:“嗯?”
“你能陪我聊会儿吗?”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恳求
洛星河沉默了一秒
“聊什么?”
女人想了想,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随便什么都行”
洛星河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老公打我”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
洛星河没接话
女人继续道:“结婚三年了,他喝了酒就打我没喝酒的时候挺好的,对我挺好,对家也挺好但一喝酒就变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今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来就骂我,说我外面有人我说没有,他不信,然后就动手了”
洛星河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邻居报的警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让我先回娘家住几天”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可是我不想回娘家我妈要是知道了,得气死当初她就不让我嫁给他,是我非要嫁的”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傅,你说我是不是贱?”
洛星河没回答
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紫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这个女人身上的恨意,正在随着她的每一句话而翻涌
恨那个男人,恨自己,恨这个世界
恨所有的一切
“你恨他吗?”洛星河突然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咬咬牙:“恨……恨不得他死……”
洛星河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保持很仇恨”
女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洛星河继续道:“恨他,想着他怎么打你,怎么骂你,怎么把你当出气筒想着他清醒时候的嘴脸,想着他酒后发疯的样子把所有细节都想一遍……”
“……”女人愣住了,他发现这个男人有点奇怪
洛星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某种魔力,钻进她脑子里
“然后,再想想你以后的日子”他说:“你回娘家,你妈骂你,你亲戚笑话你他过几天出来了,来求你回去,你心一软,又回去了然后下一次喝酒,他又打你”
“……”
“于是,你就这样循环”
洛星河试图持续激发女人的恨意:“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越来越老,他越来越凶到最后,你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成废人,躺在床上一辈子……”
“师父,求你了,小嘴巴,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