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击破
松软的草地吸收了马蹄的震动但一千五百骑冲锋起来,依然动人心魄,几乎要将胸腔里的血气、勇气一股脑儿震散了一样
梁人的调整非常之快中军右翼一个步阵快速前出,竟然是要想前冲包抄骑兵
步兵在战场上战术机动包抄骑兵有没有?其他朝代不好说,但晚唐可并不鲜见
幽州之战,李嗣源以少量步兵面对契丹优势骑兵,先靠着勇武连续冲阵,生擒敌军将校回来,震慑契丹随后派步兵战场机动,绕道契丹骑兵背后,六万人一起发动进攻,前后夹击,大破敌军
葛从周以两千步骑正面硬撼河东三千重骑兵,便派数百人战场机动,从河岸边侧翼发起攻击,数百步兵对着优势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正面再跟上,结果差点俘虏李克用之子李落落
步兵遇到骑兵,大部分时候需要结阵,但结阵真的不是必需的中唐时昭义步兵就敢步阵散了后与骑兵缠斗,砍得骑兵人仰马翻,这对步兵意志、勇气、胆魄、技艺以及训练度的要求很高,非得常年厮杀艺高人胆大的步兵才能完成
天雄军骑卒根本不管侧翼的威胁,他们一往无前,直接前冲
梁军前阵正在苦战,见状有些动摇
关键时刻,有军校下令抽队,带着三百余人前冲在方阵外侧游弋的散队军士数百人,也弃了威力大减的弓弩,从背上抽出长剑、陌刀,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草地有些湿滑,不少骑卒冲锋过程中就摔落马下
剩下的人马速受到影响,不过毫不畏惧,奋勇前冲
“噗!”骑士被迎面而来的长槊直接捅穿,栽落马下战马丝毫不停,惯性冲向了梁军步兵,直接撞飞了一人
有骑士被打下马,直接一个地滚,躲过了必杀一击,然后迅速起身,抽出腰间铁剑,刚要厮杀,迎面一刀斩来,头颅高高飞起
一骑顺着敌军的空隙钻了进去,路过时马刀一拖,马侧梁兵的胸腹洞开,肠子流了一地,惨叫哭喊了起来他徒劳地将肠子拢起来,往肚子里面塞,但塞着塞着,就跪倒在地,悄无声息地死去
高佑卿伏于马背之上,躲过了长枪刺击,然后猛然起身,马槊一挑,一具尸体被高高举起,甩进了后方的梁兵人丛之中
马速丝毫不减,马槊挥舞不停,在大雨中有如天神一般,扫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
这是骑枪这种轻型马战武器做不到的,也是绵软的骑弓所无法望其项背的重型马战武器,才是马背上男儿的豪迈,他专为冲阵而生,而不是兜着圈子射箭挠痒痒
“死!”又一槊捅下,梁人军校的尸体被高高挑起
高佑卿拨转马首,横向而走
战马喘着粗气,口角几乎溢出白沫,高佑卿挑着尸体狂奔数十步,这才将其甩向迎面冲来的梁人中军右翼步兵
脸上的嬉笑之色丝毫不减,仿佛在说:“你们不行,让朱友裕来和我打”
梁兵大怒,后阵的人加快了脚步,向前进击但第一波冲阵的骑兵已经跟在高佑卿身后撤走了,敌兵抵抗坚决,马速大减的他们不会硬来
很快,第二波五百骑接踵而至,阻拦的梁军散队被彻底冲开了,不过后面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五百骑冲锋过程中铩羽而归,在丢弃大量人马尸体后绕出第三波试图跟着冲锋,但中军右翼的梁兵已经上来,他们只能急刹车,人马不断摔倒在地
这一波骑兵冲锋,不出意外失败了
但他们依然造成了不小的混乱,让梁军前阵手忙脚乱,抽队分出大量人手来阻止他们
天雄军将士本来就给他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有种快支持不住的感觉了之所以没崩溃,完全是心中一口气在支撑着,在麻木机械地用娴熟的技艺与夏兵互换人命罢了此时被抽调了大量人手,平衡被打破,夏兵士气大振,顿时压过了他们,杀得梁兵节节败退,队形开始散乱
“贼兵气势已堕,随我上!”李璘大吼一声,一个跨步冲了上去,双手持刀,奋力斩下
对面的贼兵很难缠,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见到李璘近身之后,一点不慌乱,轻巧地躲过斩来的陌刀,然后不退反进,撞进了李璘怀里,抽出腰间横刀,横着便是一抹
“噗!”他腹部中了一枪,早就破碎的铠甲无法提供任何遮护
遗憾地跪倒在地后,目视着越来越多的夏兵越过他,向后方杀去
他被人踹倒在地,仰面躺下雨水顺着甲叶缝隙钻了进去,肩头、胸前、腹部的三处伤口都有些刺痛鲜血也流了满地,意识不断离他而去
刚才差一点就杀死那个贼将了,他甚至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和遗憾了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我还不到四十,但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就这样解脱,也挺好……”
闪电惊雷隆隆落下,雨幕遮天盖地,洗刷着战场上流不尽的鲜血
一百四十年藩镇割据批量制造的精锐武夫,用尽了勇气、武艺、智慧,燃烧着生命,互相制造着伤害
世间,又消失了一大批敢打敢拼的武人,无论夏、梁
“贼军溃矣!”赵光逢长舒了一口气,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打退了那口气,贼人也就那样了”陈诚点了点头,说道
两军交战,一方没有崩溃之前,各自的死伤差距不会太大,真正的伤亡总产生在追杀之中
梁军前阵已经散乱不堪了,陆陆续续出现了溃兵
他们没有乱跑乱撞,而是顺着中军各阵之间的缝隙向后跑,慌乱之中依然维持着纪律
这个时候,就该中军顶上来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梁人中军做出了不寻常的举动:帅旗向前移动,整整两千人严阵以待,墙列而进但中军左翼、后阵都开始转向,朝营门方向撤退
“前阵战不利,军稍却”赵光逢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这句话
不,这已经不是“稍却”的问题了,这是断尾求生朱友裕亲自断后,也是够勇猛的
“全忠有这样的儿子,着实让人羡慕”邵树德感叹了一声
他记得历史上朱友裕一直很尴尬,被伯父朱全昱养大的,与朱全忠没什么亲情可言虽然武艺娴熟,在华州城下一箭射死辱骂他们的贼人,还多次领兵征战,可就是饱受猜疑,不断有人打小报告若不是张惠居中缓和,多次求情,可能早就死了
当然他最终还是英年早逝心情抑郁,领兵远赴关中,病逝于途
死了这个儿子,全忠才发现剩下的亲儿子都不成器,以至于都打算让义子朱友文接掌大位了,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
朱友裕此时没心思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前阵已经彻底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身边还有两千甲士,在他身先士卒的感召之下,勉力前出,拼死一战
对面已经出现了夏军的身影
他们衣甲破碎,血迹斑斑
长槊紧握在手中,前进的过程中还注意着左右维持一条线
大雨如注,泥地松软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去,有人再也没有起来,有人摇摇晃晃,但左右袍泽挽着他的手,一起前进
甲叶铿锵,鼻息粗重,看着疲累不堪的模样,但就是有一种沛然莫能抵御的气势
曾几何时,长直军也是这样横扫各镇
没有任何嘶喊,双方似乎都在节省体力,尽可能将其用在厮杀之上
枪槊互捅,刀劈斧砍,两千长直军士就像洪水面前的一块顽石,随时会被冲垮
朱友裕在亲兵的保护之中,奋勇厮杀,用尽平生所学,长槊每刺一下,都毙杀一人
“世子,快退吧,挡不住了!”两千人被杀得立不住脚,步步后退
右前方,夏军已经攻了上来,未及退走的中军右翼几乎崩溃了
左前方,夏军大队正在加快速度,试图包抄他们这支断后部队
朱友裕一槊捅出,刺入对面夏兵的腹部,那人惨叫倒地,双手死死握着槊杆不放
“快走吧,世子,现在还来得及!”亲将招呼一声,部分亲兵断后抵挡,部分人拥着朱友裕撤退
朱友裕长叹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仓皇而退
大雨如注,地面泥泞不堪
撤退中的后阵七千人大部分都是土团乡夫,此时已经溃不成军,人人争相涌入营门
前阵两千人、中军右翼千人、中军本阵一部两千人,都是积年善战的老兵,这下全丢了
后面的夏军加快了脚步,但依然维持着阵型,不给一点反杀的机会
他们默默追在溃兵后面,遇到了就把长槊刺出,然后继续前进如此周而复始,高效而冷酷地杀着人
朱友裕踉跄着冲进了营门
守军迫不及待地将壕桥吊起,营门紧闭,任凭未及撤回的军士在外面唾骂、痛哭
所有人都用愧疚的目光看着朱友裕
尚未接战就退了回来,虽说是奉了军令,但撤得这么狼狈,还是羞愧不已
朱友裕找了张胡床坐下,气喘如牛,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