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新局面
山南东道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快马发往关北,呈给正在丰、胜二州巡视的邵树德阅览
裴远提出的方案,他基本都同意了
唐邓随节度使,就由折宗本担任,兼唐州刺史事实上不让他当也不行,这本来就是他打下的为了唐邓随三州,把南边形势搞坏,才是真正的不理智
随州刺史由赵匡璘担任,过阵子就放他回去赵匡璘父子有智慧,可以多加关注
唐邓随,并不是什么大事,真正让人难以决断的,还是凤翔府
折宗本移镇之后,凤翔节度使就得由折嗣伦接任了,一门两节度,这势力也太大了
不让折氏当凤翔节度使也不行光一个凤翔府,就有二十余万人口,兴、凤二州固然人烟稀少,各只有一万多人,但洋州如今也有五万余口
动了凤翔,对折氏而言,就不是奖赏,而是惩罚了,这事不能做
邵树德叹了口气,老岳父太能干了,怎么一下子搞出这么大局面?
裴远是有大才的,事实上出发离开灵夏之时,形势并未明朗,折宗本尚未兵出小江口这后面的一连串事情,都是他当机立断,一步步定下的
这是个人才!
既没有让唐邓随三州投向朱全忠,也没有让折宗本一口吞掉整个山南东道,还让他顶在前线,直面宣武军的兵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唐邓随三州之内,甚至还安插了一枚钉子:随州赵匡璘、赵岑父子
昭信军李延龄,手握金、商、均、房四州,其中商州出武关直抵邓州,均、房二州顺流而下可至襄阳,对东边两个藩镇有高屋建瓴之势,还隔绝了凤翔、唐邓随这两个折家藩镇,可谓关键中的关键
商州刺史成汭已经到任,定远军使王遇兼任武关防御使,待其攻破房州之后,立刻北上返回武关
原商州刺史李桐调任夏州刺史,此事已经谈妥,其人也即将赴任
原金商节度留后李柏任邠宁节度使,兼邠州刺史
邠宁镇还有宁、庆二州,这两个职位邵树德想等一等
如果房州孙典主动投降,可任其为宁、庆二州之一刺史,不投降那就没戏了,这个职务将落到赵岑的手上
是的,就是随州赵岑赵氏父子一任随州刺史,一任宁州或庆州刺史,这是奖赏,是荣耀,也是监视
至于李柏会不会不满,内心是什么想法,邵树德就不管了
毕竟他曾经据城而守,有过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虽然最后悬崖勒马,但你不能指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能当邠宁节度使兼邠州刺史,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宁、庆二州,别多想
“人心、人性……”邵树德不顾形象地躺在毡毯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是一架嗡嗡响动的水车黄河河面之上,漕船仍在不断东行,满载物资
封氏姐妹一左一右,帮他揉按着额头,纾解疲乏
封彦卿在远处一颗老槐树下,品着难得一见的蒙顶茶
邵树德的心事,他也猜得一二,嘿嘿,看你英明神武,打下这么大地盘,没想到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何想不开的?
就目前来看,折宗本没有反迹,甚至可以说一心一意,尽心竭力
唐邓随三州,有什么本钱造反?顶在最前头,直面汴军威胁,钱粮、兵力、器械严重不足,要仰仗后方供给
便是想投降,朱全忠敢收吗?
只要他不攻下襄阳,就无需有任何担心
裴远倒是个人才,保留了赵匡凝势力,襄、郢、复三州,由汉水联结为一体,往来便利
只要忠义军三州、昭信军四州稳住,唐邓随三州能做什么?还不是老老实实当这两镇前面的盾牌
封彦卿喝了口茶,心中微微有些不满既许老夫幕府赞画之职,为何还不来问计?老夫等了许久了
转头一看,差点直接气倒
女儿封绚、侄女封都一左一右在为邵树德揉肩捶背,三人嬉笑连连,好不快活
封彦卿坐不住了,重重咳嗽了两声,起身踱步过去
“令公来也”邵树德整了整衣袍,笑道
封氏二女跪坐到一旁,开始煮茶
“大帅可是有忧心之事?”封彦卿拐弯抹角地问道
“已无事”邵树德看了老头一眼,笑道:“方才在问绚娘有何礼物适合送年长老妪”
封彦卿无语这女婿——呃,好像不是女婿——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荒于大事?
“绚娘说,今岁沙州张淮深送来诸多器物,其中有一鎏金盘,最合适不过了”邵树德又道
那件鎏金盘,邵树德也有印象
银盘鎏金,连体双桃形,盘底各有一狐,一狐回首俯视,一狐回首仰视,充满了浓浓的波斯风格
狐狸,在国朝与龙、凤、犀、狮、熊、鹿、兔一样,是瑞兽,经常出现在各种场合而桃又寓意“王母甘桃,食之解劳”,还有驱鬼辟邪、延年益寿的彩头
这件器物,拿来送老人最合适不过了,迎合了人们“辟邪”、“祈福”、“延寿”的心理
西域工匠现在不得了,为了自己的产品大卖,看来是研究过中原市场
做生意好,做生意好,动刀动枪多不美!
封彦卿觉得这些器物应该不是送给封家的,他老妻早就过世,后来一直在台州当刺史,身边有两个侍妾,但从来没娶过妻
“赵匡凝之父赵德諲去世了,但他母亲尚在,听闻要过寿了,便遣人快马送些器物过去”邵树德说道:“老人家了,送这些正合适”
封彦卿恍然大悟,这小子!
他暗暗思索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赵匡凝新败,定然忧惧不已遣使送些器物给他母亲祝寿,这就很明白地表达了一个态度:安心坐镇襄阳,无事
在如今这个新局面下,赵匡凝是值得拉拢的甚至于,还可以慢慢渗透,将三州权力逐步吃下
襄阳的位置很重要!
襄阳的水师也很重要!
襄阳的钱粮财货更重要!
昭信军、忠义军、唐邓随三镇,互为依托,又互相提防,避免任何一镇坐大,吞并其余两镇,最后尾大不掉,形成半独立割据势力
但这也要有个度!
即如何让三镇联合起来,挡住汴军的攻势,甚至北伐汝、许、蔡三州,但内部掣肘也不能大,否则多半无力进取
不得派个老成持重之人坐镇,幕后协调各方利益?
封彦卿看着邵树德,邵树德已转头嗅起了茶香
老头有些绷不住了
之前多年,一直觉得女儿被武夫抓走了,甚是丢脸就和当年巢军退走后,留下的满地公卿勋贵之女,各家也都觉得尴尬丢人一样
不过到灵夏走了走之后,老头的看法大变,这不是一般的武夫!
封彦卿进士出身,做过朝官,两入浙东幕府为职,还做过台州刺史这类地方官,这仕宦履历可谓全面如今遇到了这么一个不可言说的好机会,他也有些跃跃欲试
“令公离家多日,灵夏可还住得惯?”邵树德看着这个快七十岁的长寿老人,哪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但襄阳那个地方,他不想再派人去添乱
金州李延龄,他是信任的老李手段油滑,洞悉人情,长于世故,有他坐镇金州,此一路无忧
襄阳赵匡凝,安心上供就是了,不需要你做什么——如果真要说,也有,那就是守好门户,别让人吞并了
此二人供应钱粮,或许还要提供部分兵员——金、商、均、房四州,多蛮獠之民,信巫鬼,凶狠好斗,但刀耕火种的他们又穷得要死,或许可以募集一部分,在后方好好训练,作为前线战损补充
封彦卿想去襄阳?干劲可嘉,但山高路远,别半路得病那啥了
“灵夏与河中没甚差异,吃得下睡得着”
邵树德大笑,封绚暗暗掐了他一下,这才止住
反手握住绚娘的手后,邵树德道:“听闻王重盈上月呕血,令公可知真假?”
封彦卿差点直接就问你哪来的消息?河中地头蛇封氏、裴氏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
“不曾听闻”封彦卿回道,随后又忍不住说道:“王重盈身体不好,蒲州人尽皆知又遇丧子之痛,心中悲苦,呕血也是寻常可此类消息多为捕风捉影,不足信也大帅切勿风闻而动”
“兄友弟恭……”邵树德低声笑了笑
封彦卿闭嘴了
“王重盈一旦有事,我也要亲征了”邵树德道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老子等他的死讯等到现在,等得好心焦
而一旦河中变起,朔方军如今的摊子可就越铺越大了
以前都是一年打一仗,节奏很慢
但关东诸侯是月月打仗,频率极高现在也要向他们看齐了
李克用、朱全忠的多线操作,以前常被自己吐槽,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
进了中原这个大泥潭,果然没法省心
唐邓随折宗本集团、陕虢洛李唐宾集团,后面还要再多一个河东集团,三路重兵囤聚之地
邵大帅第一想到的是什么?三路横扫诸侯,定鼎天下?不,他想的是怎么防止折宗本、李唐宾造反,果然是国朝特色武夫
“晋阳李克用,昨日遣使而来,言去岁助我攻全忠下月他要伐镇州,然匡威扬言要出兵相助,故邀我从草原东进,突袭黑车子室韦、西奚,剪除匡威之蕃兵部落,再入居庸关,威胁幽州,这是向我讨还人情了啊”邵树德突然又说道:“令公对此何解?”
黑车子室韦、西奚外加一些小部落,都是幽州镇的盟友历代幽州节度使都喜欢到这里招募蕃兵,便宜好用,而这些部落也鼎力支持幽州镇,原因是有契丹这个大敌,需要仰仗幽州镇的武力
攻这些部落,李匡威肯定着急,说不定就退兵了
义兄也会索还人情?这不是孤傲如雪的他的风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