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会州(五)
武州的夜,宁静得近乎死寂
偶尔一声孤独的狼嚎,给这空山冷月蒙上了一层阴森恐怖的色彩
野利化气喘吁吁地靠坐在一棵柳树上,树后面就是小溪,蜿蜒流向葫芦河野利化以前来过这边,很浅的一条小河,在这个时节可以涉水而过
部下给他打了点水过来,野利化接过水囊,刚喝一口便吐了出来
“什么味道?”野利化一脚踹翻了手下,怒道
手下莫名其妙,又有些战战兢兢
“有血的味道”野利化将水囊扔下,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万户,有尸体漂了下来”江河已经化冻,水流潺潺,有眼尖的下属看见尸体顺流而下一具接一具,仿佛无有尽头
“唉”野利化重重地叹了口气,重又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水令逋死了,死在唐人骑兵的追击下与他一起死的还有两个部落数百名勇士,他们像树一样一个个被砍倒,临时前的惨叫现在还记得
更有那忍受不住恐惧跳进河里的之前下过一场雨,水位猛涨,冰冷刺骨在这个天气跳河,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
“应该是水令逋部的人”
“也有我们部落的”
“没死在唐人的刀枪下,自己跳河死了”
“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怎么敢跳河的?两岸都有唐人骑兵,逃到对岸又如何?”
“若我被唐人骑兵追着,我可能也会跳河在河里躲上一会,说不定就躲过去了”
“愚蠢下了水,一时三刻就冻得发抖,死定了”
下面人七嘴八舌聊了起来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大家对头人都有些怨气,平时还算严格的军纪已经约束不了他们了,更有人一边说一边向野利化看来,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野利化对此充耳不闻
他想管,但隐隐觉得可能不会有什么效果他现在已经认识到之前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没有第一时间把康奴氏逃过来的溃兵关押起来,或者干脆杀了,以至于消息走漏,动摇了军心,让一些部落提前溜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野利化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反正跟在他身边的不过寥寥数十罢了太多人不知所终了,或许死了,或许逃了,当然也有可能被唐人俘虏
俘虏了会怎样呢?他不知道,要么被砍头,要么生不如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还有吃的吗?”野利化感到腹中一阵饥饿
手下递过来块可疑的面饼一半被雨水泡湿,一半沾染了血迹,也不知道从哪具尸体身上扒拉下来的
野利化一把接过,狼吞虎咽起来手下咽了咽口水,他也饿了,但败得这么惨,又被撵着屁股赶了一整天,哪里能找到吃的?
“离武州不远了到了武州,养嘱氏一定会杀牛宰羊招待我们,再忍一忍”野利化注意到了手下的表情,出言安慰道,但丝毫没有把面饼让出去的意思
养嘱氏全部武装起来,可以拉出四千步骑这点人,或许守不了城墙同样遭到严重破坏的武州城,但稍微抵挡一下,让他们喘息一下,却还是可以的现在大伙最需要的便是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然后才有力气逃去会州
是的,如果在半个月之前,野利化还有信心与唐人打上一打,毕竟被他召集起来的壮丁超过一万三千,百泉的康奴氏也有六千兵,武州又有四千人,马儿又多,欺负没什么骑兵的程宗楚还不手到擒来?
但康奴氏已经完蛋了六千人被一战击溃,败兵逃过来后,吵吵嚷嚷唐人有五六万兵,很能打,讲得绘声绘色然后南方又出现了泾原军和邠宁军,据说有三万人,一战便打败了巴沟部三千人,牛羊财货抢掠一空
所有人都说,一定是唐人的皇帝派大军来征讨了,这次起码出动了十万精兵,不是他们能抵敌的野利化气得直接杀了乱传消息的败兵和部众,但无济于事,白家等部落当晚就跑了,并且带上老弱、牛羊向西逃窜,往会州方向跑
在这种情况下,还怎么打?连最铁杆的水令逋部也溃了,尸体顺着河流漂下来,军无战心,败局已定
“那边有火!”吃完了面饼,正想招呼人接着赶路呢,突然有人惊叫起来
野利化抬眼望去,却见北方火光熊熊,映透了半边天
“武州!”他紧紧咬住嘴唇,心里冷如冰窖
不用派人去查看,他心中便已知晓,那是养嘱氏放弃城池逃跑了临走之前放火,一可以逼得城内唐人救火,无暇跟踪他们逃跑的方向,二也可以令下次进攻时更方便一点
“养嘱氏跑了!”
“现在才放火,是不是晚了?还连累着我们走冤枉路”
“一定早就跑了,这会留下来放火的是最后一拨人,放完火就会跑”
“应是往会州逃了”
“可恨,竟然连守城的勇气都没有!”
军纪真的彻底崩坏了,士兵们又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走!”野利化起身,大声喝道
“头人,往哪里走?”
“向西,去会州,求得昑屈氏的庇护”野利化坚定地说道
庇护,更大可能是吞并吧野利化很清楚西逃会州的后果,但他现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去那边碰碰运气希望昑屈氏看在唐人大军追过来的份上,能够精诚团结,对他们手下留情吧弥药王的后代,可不能自相残杀了!
马匹已经于中途倒毙了野利化带着似乎又少了十几个的手下,粗粗辨了下方向,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武州城南二十里处,折嗣裕看着燃起的冲天大火,恨恨地一甩马鞭,道:“让泾原军的人去武州,咱们向西追百骑一股,拉开距离,截杀看到的每一个吐蕃人”
“遵命!”聚拢过来的各营十将、副将纷纷领命
原州吐蕃被击败后,武州的养嘱氏根本不足为虑他们的溃逃,是在意料之中的考虑到如今的情形,这伙人应是没胆子跑去庆州,那么西逃会州,便成了最有可能的事情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二月二十六日,荣升副将的李绍荣带着百骑追上了一股西逃的吐蕃人
那些人大车小车,载着帐篷、家什,赶着牛羊甫一看到这支全副武装的唐人骑兵,在周边护卫的男丁便冲了出来,更有数十人翻身上马,嗷嗷叫着,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
李绍荣一马当先,手中马槊连连挥舞,劈刺挑推,连续击倒数人
跟随他的军士们哈哈大笑,显然不把这些吐蕃牧民放在眼里他们手持雪亮的骑矛,排成紧密的队形,只一下便冲破了迎上来的吐蕃牧民
兜转回去后,再冲、再杀,如大人戏小孩一般,将这些人迭次斩落马下
常年脱产训练的精锐骑兵,与农活缠身的普通牧民,到底哪个强,相信已经有了答案
西南方又响起了马蹄声
李绍荣面色微变,及近一看,原来是自己人
“徐副将,来得正好,抓到肥羊了!”李绍荣一槊挑飞了一名吐蕃步卒,哈哈大笑道
“李副将好运道刚入会州十余里,便逮到了大鱼”徐副将策马奔了过来,笑道
“什么?竟已经冲到会州了?”李绍荣的马槊似乎卡在了人体骨骼内,他驾轻就熟地松开槊柄,抽出铁锏,敲破了一名吐蕃士卒的脑袋,嘴里还在与徐副将问答,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是,某也是从俘虏口中得知的”徐副将的马槊后面系了根绳子,捅进敌人身体后,直接松手马槊带着尸体在地上拖了几步,便直接甩脱而此时的徐副将,早已抽出一把马刀,轻巧地划过一名吐蕃士兵的身体刀不是很锋利,但依然在敌人身体上划出了恐怖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会州啊,终于打到会州了!打完这一仗,就—回—家!”李绍荣喘着气连敲三下,才将一名难缠的对手敲落下马,似乎是一名酋豪?
“如果定远军顺着黄河而下,直捅乌兰,这仗就能打得更快了七千多人呢,就是不知道大帅有没有安排”
“大帅用兵如神,定早有安排”李绍荣回道
两百骑兵纵横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数百名吐蕃老弱妇孺瑟瑟发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